魏馭城不喜歡嚼舌的人, 這點鐘衍是知曉的。但驟失夏威夷沖浪機會，心里難以接，斗膽辯解：“還不讓人說了。”

魏馭城斜睨他, “對, 不能說。”

鐘衍：“霸道。”

登機廣播響, 魏馭城眼神施：“知道就行。”

他這個年齡份, 逢場作戲也好, 應酬需求也罷, 不可能沒有過人。但這事拿上臺面說就沒意思了, 他養著這外甥這麼多年，錦玉食伺候著，關鍵時候拆臺第一名。

不過換個角度想, 林疏月介意, 是因為對他用了心思。魏馭城思慮許久, 決定不再提這件事，讓它自然晾過去。

—

幾天后的周四，林疏月接到夏初的電話。

夏初有意減與的聯系, 只每周用另個微信號跟報平安。三兩個林余星的視頻, 讓知道弟弟好好的。這次是夏初常用的電話號碼, 林疏月心頭一，以為是林余星出狀況，慌忙接聽, 夏初像是猜到心思，第一句話就是寬：“弟弟沒事，別多想。”

林疏月松口氣, 手掩了掩, “怎麼了？”

夏初告訴：“李嵊已經很久沒出現了。我找人查了他的行蹤, 一月前，有購買高鐵票的記錄，去了M市，并且沒再出過明珠市。”

林疏月抿了抿，“他就是M市人。”

夏初：“嗯，他回了自己家。正巧，我有個關系不錯的合作伙伴也在M市。按照你之前給我的地址，我讓他幫忙去看了看。那房子沒人住，問了一圈鄰居。”

林疏月屏息，“怎麼樣？”

夏初藏不住高興，“打聽到的消息，李嵊父子倆去了北京，原因不知，但有人講，他爸李修源的腎臟一直有病，拿藥保著命，但這次復發，嚴重的。”這也意味著，李嵊陪李修源治病去了，不會再回明珠市。

“月月，你在聽嗎？”太過安靜，夏初以為斷了線。

林疏月握手機，機滾燙，嗓子變了音似的，出一個字：“嗯。”

“你知不知道，李嵊他爸有病？”

“我聽我媽提過。”林疏月是有印象的，但什麼病就不清楚了。

“那消息應該不假。我那個朋友問了幾家鄰居，都說看到李嵊收拾行李，帶李修源去北京治病。”夏初問：“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夏初與親無間，是心命的摯友。姑娘格大咧，但真要做件事，比誰都靠譜。今天能打這通電話，那一定是有把握的。

“還有魏馭城。”夏初驀地提起他，“上回他過來看余星，說了一句話。”

“什麼？”林疏月啟發問，還沒聽到回答，指尖已止不住地微微抖。

“他對余星說，不管有多麻煩事，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之所以允許你走，不是因為害怕被車撞，也不是怕被傷害。他尊重你的選擇，無論是兩年前的萍水姻緣，還是兩年后的蓄謀已久。不同的是，第一次，他留不住你。但這一次，既然留不住，他愿意追隨你后。至回頭時的第一眼，他能被你看到。”

林疏月蓄了一眼底的淚，終于落了下來。

夏初覺到電話里細微的泣，“不會吧，這話魏馭城沒對你說過？”

對，一句都沒有。

他對林余星說，是想寬解對方的心。

而對林疏月緘默不談，是已經潤細無聲的，雕琢在每一次的千里奔赴里。

和夏初通完電話，林疏月又打給魏馭城。明明知道這個點他正忙，但就是克制不住。先接的是李斯文，語氣關切：“林老師？是出什麼事了嗎？你等等，魏董在開項目會，按規定任何人不能帶通訊設備。你別掛，我把電話給他。”

不一會，魏馭城的聲音低沉繃：“怎麼了？”

林疏月眼睛酸脹，像一個出走多時終于找到家方向的小孩，啞著聲音說：“魏馭城，想你了。”

魏馭城頓了下，手還搭在會議室的門把上，然后笑意薄薄，“還沒到晚上，來，說說看，怎麼想的？”

林疏月鼻子了，“你怎麼想我的，我就怎麼想你。”

魏馭城走到落地窗前，后是正襟危坐，表面認真工作，實際個個豎起耳朵探聽八卦的匯中員工。他不以為意，目是繁華城市如螻蟻，他心里自有明珠，仍是輕松的笑語：“那恐怕難實現，你沒我這個力氣勁，在上面待幾下，就耍賴不了。”

后員工：！！！

這是上班時間能聽的嗎！

那頭遲遲沒有回音，魏馭城心說是不是過了點，剛想認錯緩解，就聽林疏月說：“你等我回來。”

魏馭城手指收，語氣依舊平靜：“我一直在等你。”

后員工：！！！

我上班！！

—

在南青鎮的支教時間節點是到下周四，牧青十分坦然，甚至提出，只要想，可以提早離開。

“新的一批老師下月過來報道，沒關系的師妹，聚散有時，能跟你共事這麼久，十分愉快，也深榮幸。”牧青笑容真誠。

林疏月點頭，“做好該做的，沒什麼提不提前。師兄，你會在這邊待多久？”

“南青鎮工作結束，我應該會去湘西。”牧青目悠遠眺，他是平靜的，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多偉大目標，只一句質樸的，“盡力而為吧。”

還有一周時間，林疏月幫著牧青做好資料收尾。他們編制了南青村所有學齡兒、在讀學生的家庭資料，毫不夸張地說，每一戶都進行過走訪。這邊老一輩的民眾文化程度普遍偏低，多的是不講道理的人，被辱罵，驅趕，放狗咬是常事，有兩次，還被老人拿著鐵鍬追打。

縱如此，林疏月和牧青始終沒放棄，將每戶的生活困難、基本況，以及孩子的格特征都進行了記錄。林疏月對每一個孩子可能潛在的格因素，都做了提醒備注。

程曉東：12歲/父母外出務工/膽小/表達能力欠佳

張紅：7歲/怕狗/喜甜食可以此作為嘉獎/有較好的表達能力

李二蛋：父親嗜酒有暴力傾向/常年家暴/重點關注

嚴金柱：智力偏低/易怒

陳花銀：母親神疾病/抑郁傾向/已申請醫療金

……

這些珍貴的檔案資料，回歸到老師手中。林疏月針對一些特殊的孩子，與牧青一起積極奔走于相關部門，在法律范圍，替他們爭取最大的援助。

在南青鎮近四個月的支教援助工作，正式臨近尾聲。

林疏月最放不下的，還是申筱秋。

這兩天，公安局那邊來了消息，因為涉及未年人，且案件本的社會影響不良，又綜合害者監護人的意見，給予案件不公開理。林疏月所知道的，那幾個馬仔面臨較重的刑事訴訟。

當然有不盡人意之，但林疏月如今已能平和心態。就像魏馭城教的，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但只要赤子之心永駐，天真不折損，就是問心無愧。

回明珠市的車票買在周六。

周五這天，林疏月去探申筱秋。王啟朝的資助都是落到了實，第一件就是幫把這老破舊盛夏也不見亮的房子給重新翻修。

乍一進去，林疏月還以為走錯了地方，外墻刷白能泛，邋遢的院子也重新規整，還給搭了個鋼筋棚晾曬服。屋子里面仍在施工，申筱秋穿著一件淺綠的短袖，正往外頭搬東西。

見著林疏月，孩兒笑厥如花，“林老師。”

五月初夏，新翠發芽，影鮮活明亮得給人間涂抹。林疏月覺得，這才是孩子該有的明姿態。

卷起袖幫忙，“還有什麼要搬的？”

申筱秋不再膽怯，大大方方地接好意，“還有一些書。”

這個家的東西本來就，雜零零碎碎散落一地。林疏月看得饒有興致，拾起一枚火柴盒，了反倒舊得更好看。拿了個紙盒，把這些小玩意歸納一起。最后收拾稍大的件。幾本卷邊的作文本，發黃的糧票以及一本棕紅的老式相冊。

林疏月順手翻了一頁，黑白老照片居多。第二頁，有申筱秋五六歲的彩照。小姑娘從小就長得清秀，和現在沒差太多。再翻一頁，依舊一張泛黃的彩合照。林疏月視線掃過去，在看到最右邊的人時，心臟像被狠狠掐。

濃到突兀的眉，細長眼睛眼角下吊，面無表地站在最后排，雖是高中學生模樣，但還是被林疏月一眼認出。

胡平川。

那個指控利用專業之便蠱病患產生依的胡平川！

林疏月的指尖如被凍住，死死磕印在薄塑料上。像撞鐘“嗡”的一聲砸在太，瞬間把拉窄牢籠。

“林老師？”申筱秋不明所以，“你還好吧？”

林疏月深吸一口氣，強自己冷靜。將相冊翻了個邊，指著胡平川問：“這是誰？”

“我堂哥。”

“什麼名字？”

“申遠峰。”

林疏月一剎迷茫。

胡平川。

申遠峰。

所以，“胡平川”本就是假名字。他為什麼要用一個假名字來看診？林疏月腦袋一空，驀地想起李嵊。這個假設只冒了個泡，已讓渾像被斷肋骨支撐不住。

林疏月克制不住揚高聲音：“他在哪里？”

申筱秋害怕，張了張。

“人在哪里！”林疏月陡然大聲。

申筱秋被吼得后退一步，膽怯不知所措，聲若細蚊哆嗦道：“我不知道。”

林疏月咽了咽嚨，指甲尖狠狠掐向掌心，強迫自己冷靜。再開口，著嗓子先道歉：“對不起啊筱秋，老師態度不好。但這個，這個人呢。老師認識。”林疏月每說一個字，都像被刀尖劃似的，眼睛都憋紅了。

申筱秋飛快答：“老師，他雖然是我哥哥，但我真的很很見他了。他是我們村為數不多考上大學的，出去上學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林疏月咬牙：“一次都沒有嗎？”

“沒有。”申筱秋急急保證：“老師，我真的沒騙你。”

林疏月點點頭，“老師信你。”

“我大伯神時好時壞，他以前不這樣的，去年就嚴重了。阿花婆說，這是一個傳一個。遲早的。”申筱秋說：“前兩年，我聽伯伯說，表哥不上大學了，在外頭跟人混，要賺大錢，不得再回來了。”

林疏月：“知道他跟什麼樣的人賺錢嗎？”

申筱秋仔細回憶了番，想起：“來過家里一次，個子高高的，記不清長什麼樣了，但那天穿的是黑服。”

林疏月抖著手拿出手機，按了幾次才按進相冊。有李嵊的照片，問：“是他嗎？”

申筱秋辨別半天，茫然地搖了搖頭，“林老師，我真不記得長相。”

林疏月慢慢蹲下去，相冊落在地，抬起手，臉埋在手間，許久許久沒有反應。等這口氣順下去，才抬起頭，“這張照片可以給老師嗎？”

申筱秋立即點頭，“可以。”

林疏月頭發暈，起的時候扶了把的手，忍過這波眩暈。

申筱秋想問不敢問，猶猶豫豫，“林老師，哥哥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

林疏月的笑容很虛浮，“跟你沒關系。”

線索到此中斷。

林疏月收好這張照片，決心一定要找到胡平川。

晚上，大伙兒給踐行。扶貧組、學校老師都來了。牧青張羅著辦了四桌飯，這待遇，暫時掃清了心頭郁結。

共事久了有，真到了分別的時候，林疏月也惆悵。從開飯，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學生有家長，拿著土特產非要塞給林疏月。

后來，林疏月一眼看到了藏在門口的趙小宇。笑著勾勾手，“過來。”

趙小宇不怕冷，赤腳慣了，鞋都不穿，腳丫子黑乎乎的。他在林疏月面前站定，遞了個本子。林疏月打開一看，眨眨眼，“你畫的老師啊？”

他點點頭，“畫得不好。”

林疏月笑：“畫得很好，老師特別喜歡。”

小男孩兒頓時笑出八顆白牙。

林疏月他的頭，“好好學習。”

趙小宇敬了個先隊禮，“天天向上。”

飯吃到一半，還來了個人。

王啟朝開了輛凱瑞，單獨讓人把林疏月請了出來。林疏月沒見過他，正狐疑，王啟朝自報家門。林疏月心生激，原來是他資助了申筱秋。

王啟朝是個言的，直奔主題，從車后座拿了個信封遞給，“幫忙帶給魏董。”

如此直接，想必也是知道和魏馭城的關系。于是也沒什麼好扭的，林疏月大方接過，“好，一定帶到。”

邊說邊打開包，想把信封放進去。

今天背的是一只雙肩包，系繩一解，堆在袋口的東西了出來。其中之一，就是從申筱秋家要來的那張照片。

王啟朝目一低，忽說：“這個人。”

林疏月心一跳，“您認識？”

王啟朝拿起照片又看一眼，“眼，像在我廠子里做過工。”

林疏月焦急不耐：“您知道他住哪嗎？”

王啟朝搖頭，把照片還回去，“應該是前年，沒做太久就辭工了。不過我可以幫林老師去問問，有消息我再告訴你。”

林疏月這一晚沒怎麼睡，先是翻來覆去地失眠，凌晨終于睡，又不停地夢魘。夢里被一朵黑云追，籠罩頭頂，越越低，最后幻化一張丑陋無比的臉，獠牙鋒利朝頸間咬下。

林疏月睜開眼，虛汗滿背，像從水里撈上來似的。

三點半，房里只有的心跳聲。

林疏月就這麼睜著眼睛到天亮，六點，牧青騎托送去鎮上坐大車，牧青很有紳士風度，一直把人送到南祈機場，才揮手作別。

林疏月今天回來的消息，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

明珠市的房子走之前就退了租，林疏月打車去明珠路附近，找酒店開了間房。昨天該是冒了，又一夜沒睡，頭疼炸。加之這兩天的信息太兇猛，心里裝著事，腦子更加放空。

在去申筱秋家之前，林疏月是想著，要給魏馭城一個突然回來的驚喜。這下徹底有心無力，看了看時間，匯中還有兩個小時下班。睡一覺過去也來得及。

結果這一睡，直接睡到夜霓虹。

林疏月嗓子干，了額頭，好像還有點發燒。掙扎著坐起來，眼前一片眩暈。好不容易緩過勁，長嘆一口氣，本來還想買個禮，這樣會顯得比較有儀式。

現在儀不儀式的，不重要。就自己這狀態，能撐到見面都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