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景從未有過的奢華熱鬧,串的各彩燈不要錢似地燃燒,通宵達旦。
紀初桃下了馬車,目在坊門前的人群中巡視一圈,定格在一銀白錦袍的高大年之上,不由微微一怔。
輕輕歪頭看了許久,方邁輕緩的步伐向前,遲疑喚道:“……祁炎?”
紀初桃不施脂時只是靈致,妝扮起來方覺禍國殃民,往那一站,滿街燈火都黯然失,眼里只看得見紅鮮妍的彩。
祁炎總算收回了視線,松了松過分燥熱的貂裘,低低“嗯”了聲。
他今天難得沒有穿凌厲沉穩的黑,而是換了亮眼的織銀錦袍,同錦貂披風,白玉腰帶勾勒出矯健的腰肢,墨發以玉簪半束在頭頂,另一半披在肩頭,比平日更顯年意氣,再配上那樣出的容貌……
若非眉眼里藏不住的鋒芒桀驁,紀初桃險些以為他是誰家走出來的溫潤公子,難怪方才不敢相認,實在是和平時差別太大了。
紀初桃在他面前站定,撲哧一笑,杏眸中盛著瀲滟的燈火,“真的是你啊!怎的是這副打扮,本宮險些都認不出你了!”
眼里有驚訝,但還不至于像宋元白說的那樣“挪不開眼”。祁炎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心里將不靠譜的宋某人暴揍一頓,嗓音沉了些許:“很奇怪?”
紀初桃搖了搖頭,鬢邊的步搖隨之晃,折出細碎璀璨的芒。笑道:“不奇怪的,就是覺和平時的你很不一樣。”
“要的就是這樣的覺!偶爾換一換風格,能使人眼前一亮,吸引姑娘的注意。的萌發,都是從留意一個人開始的。”臨行前宋元白言之鑿鑿,如是說道。
計劃尚在意料之中,祁炎神緩和下來。
起風了,滿街燈籠搖晃,恍如河涌,不知哪家鋪子的油紙被風吹得漫天飛舞,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紛紛舉起袖子躲避。
“唔!”紀初桃站在街邊,一個沒留神,被匆忙路過的行人撞了個踉蹌。
祁炎下意識手扶了把,單手便輕而易舉地穩住了的形。
風停,紀初桃飛揚的發落下,蝶翅般鼓的袖袍如瑰麗的晚霞收攏,眉心的嫣紅花鈿像是燃燒似的灼目。
經過這些天的相,紀初桃已不似之前那般害薄面,自己退開了子,往里邊挪了些許,呼了口氣道:“謝謝你,祁炎。”
祁炎收回手,目從染了薄薄胭脂的上撤離,覺得有些熱。大概是這礙事又累贅的披風弄的。
時辰還早,東街畫橋尚有些距離,兩人便順著往來絡繹的人群朝觀景漫步而去。
瓦肆之間,頂盤子的碎大石的,吞刀的噴火的,雜耍藝人們使出渾解數表演,紀初桃看得目瞪口呆,眼里映著火。
祁炎沒心思看這種稚的表演。
和他一樣心不在焉的,還有人群中那些被紀初桃吸引了目的男人。更有甚者,借著街道擁,不住往紀初桃邊挨近,偏生看得神,對那些虎視眈眈的“危險”一無所知。
這般毫無戒心,活該被騙。祁炎莫名不爽,眸如刀,冷冷刺向邊男子。
那意圖搭訕的男子打了個寒,瑟片刻,又默默退了回去。
表演臨近尾聲,噴火的那名赤膊漢子將銅鑼翻面,挨個從圍觀之人面前走過,用鑼面接住那些嘩啦啦扔進來的銅錢。
紀初桃下意識回首,要喚侍從來給錢,誰料一回頭只看到了攢的人頭,侍從不知被沖到哪個旮旯里去了。而此時,赤膊漢子已經討到了面前。
紀初桃愣住了,下意識看了祁炎一眼。
祁炎也好整以待地看著,明明做溫潤才子打扮,笑意卻有些。
“祁炎……”紀初桃聲音輕輕的,有些難為。
祁炎不說話,等著開口相求。能看到紀家的長公主為幾枚銅錢折腰,也不失為一樁樂事。
“……這個,能不能賒賬?”繼而問。
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祁炎劍眉一挑,丟了一顆碎銀在銅鑼之中。
“走了。”他道。
紀初桃察覺到了他的不滿,小步跟了上去,寬道:“放心,銀子回去后定還你。”
上次祁炎買了一糖葫蘆給,回府之后,紀初桃便命人還了他一盤白花花的銀鋌。
想起此事,祁炎眉間的郁更濃了些,“不用。”
“要還的。”紀初桃認真道,“我不能隨便花你的銀子。”
當然,其他男人的銀子也不能隨便要,長公主就要有長公主的尊嚴。
從最近開始,便有些莫名其妙的較真。祁炎停了腳步,試圖套話:“哦?殿下為何不能花我的銀子?”
紀初桃當然不會出賣紀姝,靈機一,理直氣壯道:“你是我府上客卿,理應是我照顧你,焉有反過來之理?”
祁炎斜眼看,“殿下記錯了,我并未答應做客卿。”
紀初桃不在意地笑笑,反問道:“可若不做客卿,還能做什麼呢?”
站在一方燈火下,明亮無憂,卻看不到藏在深的黑暗。
祁炎看著沒有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最近,他似乎總是在出神。
一陣夜風拂來,吹面不寒,先是一片潔白飄飄落下,繼而是兩片,三片,紛紛揚揚……冬日的第一場雪隨著輕風飄然降臨人間,融著萬千燈海之中。
“下雪啦!”
“瑞雪兆年哪,好兆頭!”
擁攢的街道像是一下舒緩下來,不行人駐足抬首,欣賞漫天連一片的雪。
“祁炎,真的下雪了!”紀初桃喜笑開,攤開小的手掌去接空中飛舞的雪花,仰首時,眼睛被燈火鍍漂亮的琉璃,眉間的花鈿像是活過來似的艷。
柳絮般的輕雪落在的鬟發和眼睫上,冰冰,笑起來,甩了甩頭,鬢角的步搖珠釵跟著一晃一晃。
祁炎沉默地站在邊,幽深眸中倒映的影子小小的,也跟著一晃一晃。
時辰快到了,祁炎收回目,頂了頂心神,將紀初桃帶去了約定的飛虹畫橋之上。
所謂“飛虹凌空”,是兩座酒樓之間建造了一條凌空的拱形長廊,橫街道,專供貴族登高遠之用,可俯瞰京都盛景。
祁炎已讓宋元白提前清過場,畫橋之上并無旁人,祁炎帶著紀初桃登上畫橋。宋元白選的地方極好,既可以避雪,又不會阻礙視線。
黛藍的夜空手可及,樓下是繁華的夜市,連接天上人間的,便是這場恰逢時宜的大雪。
紀初桃指尖微紅,趴在畫橋雕欄上往下看,臉頰緋紅,驚喜道:“好高啊!祁炎你看,雪越來越大了!”
祁炎卻覺得京都的雪太輕太溫了,不像漠北的雪,頃刻間便能覆蓋一地尸骸。
每次想到這些,他的心便會更冷一分。
紀初桃沒有察覺祁炎眸中的幽暗,吸了吸鼻子,聞著空氣中食的馨香道:“若是有些熱食,邊吃邊賞雪就好了。”
橋下不遠,便是賣飲食果子的攤位。祁炎收回飄飛的思緒:“殿下在此稍等。”
酒樓有跑的伙計,但宋元白說過:東西要自己親自去買,姑娘才會到你的誠意……
也不知是什麼沒道理的白癡規定。
祁炎下樓,買了些方便攜帶的糕點和脯,回到酒樓下時,剛好見門外有三個著華貴的紈绔在同掌柜爭吵。
那幾人也想去畫橋上喝酒賞雪,誰知卻被告知有人提前包下畫橋了,不由大肝火,鬧著要掌柜將人趕出來,把位置讓給他們。
掌柜的不住賠笑,見祁炎拎著吃食進門,頓時如蒙大赦,著汗道:“就是這位公子定下了畫橋……”
為首那名紈绔順著視線去,一愣神,隨即松開掌柜的襟,臉上出譏諷的笑來:“喲,這不是祁將軍嗎!”
祁炎也認出了這個滿臉油膩匪氣的男人——忠勇伯世子劉宗。
兩年前,劉宗因嫉妒祁炎的功績,便想了個損招在他酒水里手腳,結果被祁炎被揍得一個月下不來床,從此徹底結了梁子。
祁炎步履不停,權當他是空氣。
若是他還是威風凜凜的鎮國軍將軍也就罷了,偏生淪落人的玩了還這般傲氣。劉宗氣不打一來,咬牙攔住祁炎的去路,嘲諷道:“了公主府就是不一樣,瞧這打扮,不愧是吃飯的小白臉!”
“滾開。”祁炎冷冷道。
劉宗當然不會放過這個辱他的機會,非但不讓開,反而堵得更,言辭越發骨:“爬人床的滋味怎麼樣啊,祁炎?哦,我給忘了,你可是喝了春-藥都沒反應的,應付得過來麼?該不會是……”
他神猥-瑣,故意說一半留一半,于是邊那幾個紈绔都配合地哄笑起來。
祁炎沒說話,繞開劉宗往旁邊走去,將手里的吃食擱在了案幾上。
劉宗以為他落敗,正洋洋得意之時,卻聽見耳畔傳來一陣凌厲的拳風!還未反應過來,他已如沙袋一般飛去了墻上,又重重砸回地上。
祁炎手時不喜歡廢話,手干脆利落,能一招解決絕不用兩招。
解決完礙事的雜碎,祁炎氣定神閑地整理好略微凌的袍。這服華而不實,束手束腳,揍人的時候很礙事。
他不耐地扯了扯繁瑣的領,隨手拿起桌上的油紙包,吃食尚且都還熱著。
抬眼間,不由一頓。
祁炎眼底的狠戾還未消散,與樓梯上站著的紀初桃對視,一時間,兩人都有些無言。
僅是一瞬的停頓,祁炎神如常,朝紀初桃走去。
若非刻意做戲,沒有人能傷到他。在獄里如此,送到公主府時如此,在承天門下亦是如此……
看到了,他一直在騙。
上樓時,祁炎猜想:那些策略出師未捷,也許要在今夜徹底結束了。
畫橋之上,一下恢復了夜的寧靜,唯有滿城燈火還熱鬧著。
因為下雪,很多攤位都收工了,游逛夜市的人也都紛紛找地兒避雪。紀初桃捧著祁炎買回來的新鮮糕點,四周安靜得只聽見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本宮見你沒回來,便想下樓找你。”紀初桃打破沉靜,解釋道,“祁炎……”
祁炎倚在雕欄上,心里已經猜到會說些什麼假惺惺的規勸之詞。
“……你有沒有傷?”輕的聲音傳來,沒有意料中的苛責偽善。
祁炎眸微,勾起一個不像笑的笑來:“殿下想說的就只有這個?”
紀初桃“嗯”了聲,想了想,分了一包吃食給祁炎:“你不呢?”
倒是擅長借花獻佛的。祁炎順手接過油紙包,卻沒有吃,只是扭頭著黛藍的雪夜。
紀初桃大概能猜到他在介懷什麼。
他的試探、戒備、敵意,還有承天門下故意放水的那一招……紀初桃即便當時沒有看出端倪,后來也都明白了,只是不愿穿。
祁炎的強大,早就在夢里領教過。
何況下樓時剛巧聽到了一些對祁炎的零碎嘲諷,并非好話。
戌正。
尖嘯升空的煙火打破了沉靜,一支又一支,在黛藍的夜空中炸開朵朵荼蘼,如梨花,似繁星。
“祁炎,快看!”紀初桃果真喜歡這些,連吃的也顧不上了,微微前傾子撐在雕欄上,贊嘆道,“好!”
大雪天的煙火得令人趁醉,映著滿城燈海,似是世間的一切好都在眼前匯集,織一幅絢麗的畫卷。
祁炎站在側,眸中落著煙火的,晦明難定。
他垂眼,目落在紀初桃搭著雕欄的手上。素白纖細的手,指尖是漂亮的櫻。
“……放一場煙火,風花雪月都齊了。到時候煙火最盛之際,你與三公主站在雪中,在最快樂的時候輕輕握住的手,揣在懷中焐熱……試問哪個姑娘能抵擋得了這般攻勢?一定能!”
宋元白好像是這麼說的,還給這招取了個名字,做“趁熱打鐵”。
祁炎抬起一只手臂朝靠近,卻在即將上那只細的小手時頓住,片刻,修長的手指緩緩蜷起。
算了,管他的策略!沒有紀初桃他一樣能完他想做的事。
煙火還在繼續,紀初桃后知后覺地發現祁炎一直沒說話,不由好奇地瞥過眼來。
剛好看見祁炎蜷起手指,若無其事地將手收了回去……
他向遠方,側安靜冷,卻沒有看煙花也沒有看燈海,竟沒發現紀初桃投來的視線。
他剛剛……應是想抓自己的手罷?
二姐說,一般這個時候男人都會牽著姑娘的手,握在掌心呵一口氣,然后假惺惺問:“你冷不冷哪?”
若是太單純,就會被這招哄騙得頭暈目眩,任人擺布。
想到這,紀初桃心下一橫,飛快地握住了祁炎回去的手,杏眼干凈沒有一雜念,輕輕問:“祁炎,你冷不冷吶?”
二姐說了,這招就做“反客為主”。
作者有話要說:二姐:別問,問就是我看過劇本。
紀初桃(敲黑板):反客為主,就是走男人的路,讓男人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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