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明月高懸。

 溫月聲從高臺上下來時，陸家的小廝已經候在了一旁。

 “見過郡主。”他快步上前，低聲道：“小的是陸將軍邊的夏隨。”

 邊疆不可無人, 武斗結束之后，陸庭玉就離開了京城。

 如今還留在了京城的陸將軍，則是陸庭玉的弟弟, 陸紅櫻的孿生哥哥陸青淮。

 陸青淮這次傷得太重, 原是打算留在京中，將傷勢養好再折返邊疆。

 但在京后，他傷勢驟然加重, 至陸庭玉離京時, 陸青淮已是徹底陷了昏迷中。

 陸庭玉必須得要離開，然陸家目前能夠主事的，只有陸紅櫻。

 陸紅櫻這幾日皆守在陸青淮邊，宮中的醫來了一波又一波, 卻都對陸青淮的狀況束手無策。

 陸紅櫻急之下，想到了周曼娘，便將周曼娘請了過去。

 周曼娘仔細看過陸青淮的況后，懷疑陸青淮是中了毒。

 但那毒詭異，也是第一次見。

 眼下別無他法, 只能索著, 據毒試著調配了解藥。

 但……

 夏隨低聲道：“周小姐說，所調配出的解藥中, 含有劇毒。”

 就這幾天, 周曼娘所寫的解藥方子，便足有高高一摞了。

 到他前往校場來找溫月聲前，終是得出了最契合毒的藥方。

 然幾乎是剛寫出來, 周曼娘就發現了不對。

 說是解藥，但這得出的藥方，本就是劇毒之。

 這份解藥的爭議太強，以至于溫月聲在趕往了陸府之后，這邊還在爭論。

 “……以陸將軍眼下的狀況，若服下此藥，只怕會立刻毒發亡。”

 “可不用這份解藥，王醫可有能解此毒的辦法？”

 對方沉默了許久后道：“短時間，很難研制出解毒之法。”

 “但若是趁著眼下還有機會，將中毒的部位切掉，阻止毒蔓延的話，陸將軍或許還能夠有一線生機。”

 跟王醫爭論的那人，當下變了臉。

 “陸將軍中毒的部位，乃是他的右！如今兩都沒了知覺，你的意思是，要將他的兩條都斬掉？！”

 這話一出，旁邊站著的高泉都是神巨變。

 陸家一門三將，數陸青淮武藝最高。

 他十三歲軍營，十六歲就立下過赫赫戰功，如今不過十七歲，竟要告知他要鋸掉雙？

 莫說他是個武將，就算是對于尋常人，這也是一種毀滅的打擊。

 院陷了僵持，許久之后，王醫才道：“眼下再不做出決斷，過了今夜后，便是用這等辦法，怕也是保不住陸將軍的命了。”

 聞得此言，陸紅櫻幾乎站不住了。

 跟王醫爭辯的人，是邊疆的軍醫，也是最了解陸青淮狀況的人。

 陸青淮從發覺中毒到如今，已過了近兩個月。

 靠著軍醫每日里給他施針，才拖到了如今。

 但到陸庭玉離開之前，陸青淮已是徹底陷昏迷，如他們所言，再不想辦法，陸青淮便要毒發亡了。

 這兩位，一個是宮廷醫，從醫數十年，一個邊疆軍醫，隨軍多年，兩個人都擁有極為富的經驗。

 但軍醫更擅長治傷，對毒了解不深，醫想法則偏向于保守，一切都以保住命為重。

 唯有周曼娘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寫出了一份劇毒藥方。

 然在這里，是不上話的。

 比不得這二人經驗富，所學的醫理，一部分來自于從前家中的醫，更多的則是自己讀過的醫書。

 在周府那段難熬的日子中，周曼娘大概做得最多的，就是每日整理的醫書手冊，以及照料在后院中開辟的一小塊藥田。

 當年與陸紅櫻相識，也是因為上山采草藥，巧撞

見了傷的陸紅櫻。

 和這二人比起來，資歷淺，想法跳，且用藥太過大膽。

 所以對于這份解藥，許多人都是持不贊同的態度。

 “離毒徹底發作，還有多久？”溫月聲進了院中，開口問道。

 的出現，讓周曼娘心中多了些底氣，緩了口氣，輕聲道：“三日。”

 “若按照王醫的方法來做的話，切掉陸將軍的雙，至需要兩日做準備。”

 斷，保命，這兩件事都不容易，所需時間也格外長。

 也就是說，認真算下來，留給他們的時間，也僅有一日了。

 陸紅櫻面蒼白，靜坐在了邊上，放在了上的手，不住地發抖。

 和陸青淮是孿生兄妹，陸青淮早一刻鐘出生。

 孿生連心，此刻連心尖都在發抖和劇烈疼痛。

 想不到從前意氣風發的陸青淮，若醒來后發覺自己雙不在了，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

 更想不到，如果陸青淮人不在了，又當如何。

 “用藥。”溫月聲冷聲道。

 這話一出，院所有的人都看向了。

 王醫幾乎是頃刻間變了神：“郡主，這位周小姐所制的解藥，不用藥大膽，且制法奇特，未經過任何的驗證，若就這般給陸將軍服用的話……”

 也不用等三日之后了，陸青淮怕是立即就能死亡。

 陸紅櫻亦是雙目震，眼里含著淚看向了。

 卻聽道：“斬斷雙，可能保證毒素全清？”

 周曼娘輕輕搖頭，聲音很輕：“毒已深種，即便是斬斷雙，將軍也會留有余毒。”

 余毒雖不致命，但會讓陸青淮一生都于極端的痛楚中。

 但無論如何，好歹命是保住了。

 從陸青淮毒發至今，這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然溫月聲卻道：“你所制的解藥給我。”

 周曼娘微頓，將一個悉的小瓷瓶遞給了溫月聲。

 溫月聲接過小瓷瓶，拔開瓶塞，藥味刺鼻，還混合了些微的腥味。

 是一種聞過就不會忘的味道。

 抬步，徑直了房間。

 “郡主！？”這邊的人皆是神巨變，回過了神來，皆慌忙跟了進去。

 然一，看到的卻是溫月聲已經將瓷瓶中的解藥，灌了陸青淮的口中。

 高泉嚇得都了，險些栽倒在了地上。

 滿室死寂中。

 溫月聲起，行至旁邊的銅盆邊上凈手。

 那邊陸青淮的已經搐了起來，卻冷聲道：“我在昊周使臣的上，聞到過同樣的味道。”

 所有人皆抬眸看向了。

 陸紅櫻滿臉倉皇，面近乎白得像紙一般。

 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溫月聲說，聞到過這個劇毒解藥的味道。

 陸紅櫻神怔忪，卻見溫月聲那雙冷眸里沒有任何的緒。

 道：“四將之一的泰蘭。”

 其實味道幾乎很淺，淺到尋常人不注意的話，是本聞不到的。

 但溫月聲殺太重，對腥味格外敏。

 武斗之前，泰蘭本沒過傷，上卻一直帶著這若有似無的腥味。

 床上的陸青淮嘔出了黑，又一次昏厥了過去。

 夜還很漫長。

 了九月，盛依舊。

 因昊周使臣在京，今歲的秋日狩獵也提前了許久。

 皇家狩獵場的楓葉都未紅，狩獵便開始了。

 “……今日陸青淮當真能來？”狩獵還未開始，恒廣王便皺眉問了一句。

 渭王道：“便是今日不來，月底和親時，他也得到場。”

 原因無他。

 與昊周和親的人選仍未定下，其他事宜卻幾乎已經落實，包括護送公主至邊疆的將士。

 這個人選，當選對邊疆悉的，且還是大徽格外重視之人。

 與昊周使臣商議過后，定下了陸家兄弟。

 但……

 陸庭玉還好說，陸青淮重傷未愈，此前武斗都沒能參加，屆時又如何去送親？

 昨日宴上，昊周太子郁舜聽聞陸青淮此前也同陸庭玉一并了京的事，便提出今日狩獵場上，想一睹陸青淮之風采。

 陸青淮年名，十六歲時就能挽弓箭，于紛的戰場上，一箭直取對方將領命。

 郁舜會有此言，倒也不意外。

 但在他們都清楚陸青淮重傷的前提下，昊周此舉，便旨在試探了。

 雙方都心知肚明，且如今還在和親議定的階段，今日若陸青淮不能完整地出現在了皇家狩獵場，那便是大徽了怯。

 昊周那邊，自然也好提出更多的和親要求。

 而這個要求，據渭王觀察，多半是沖著思寧去的。

 “這可如何是好，今日陸青淮若來不了，四弟，不如你去跟昊周太子說道說道，說思寧對你深義重難以自拔，是決計不會嫁給他的！”渭王看向蕭縉道。

 他這話一出，景康王側的梁文昊便道：“思寧郡主待永安王不是一直都如此嗎？”

 渭王當即笑了：“是嗎？是的吧。”

 “對呀，滿京城誰人不知，思寧郡主對咱老四深不悔呢？”他掌大笑，旁邊的蕭縉神難看非常。

 只他沉著臉，未能開口，昊周使臣已經到了。

 郁舜著一白袍，面冠如玉，儀表堂堂。

 領著昊周眾武將出現在狩獵場時，引來無數的目駐留。

 蕭縉神越發難看。

 原因無他，這位昊周太子，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今日右手腕間，竟也是佩戴了一串佛珠。

 他看見了旁人自然也看見了。

 側幾個兄長庶弟未語，然目卻不斷落在了他的上。

 蕭縉徹底冷下了目。

 昊周使臣已到，然陸青淮仍未面。

 恒廣王四下看了眼，問道：“陸青淮不在，那位新任的定遠將軍也不在？”

 渭王：“這大哥可就問倒我們了，人家定遠將軍可是思寧的護衛，思寧不在，他不在不是很正常？”

 話雖如此，場面上還是不太好看。

 昊周今日奔著陸青淮而來，陸青淮久不出現，難免人生出些不好的猜測來。

 天子邊的重臣，都清楚陸青淮的事，然普通大臣卻是并不知曉的。

 邊疆多年來，靠著陸家三將支撐著，其中又以陸青淮實力最強，若陸青淮出事的消息傳了出來，難免會朝野。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問出了口：“小陸將軍是何時歸京的？”

 “據說是跟陸將軍一并來的。”

 “那武斗之時，怎未能見他？”

 “這就不得而知了。”

 那場武斗事關重要，陸青淮都沒有出現，這事就不得不讓人多想。

 可昊周使臣就在眼前，他們也不好將擔憂說出口。

 只等到了皇帝的鑾駕都已經到了，陸青淮仍舊未能現，有些人便有點著急了。

 “陸將軍怎還不來？可是路上出現了什麼事耽誤了？”

 昊周那邊，郁舜也收到了些消息。

 只知道校場點兵的那一日，大將軍府去了很多人，但陸青淮真正的況，就不清楚了。

 算了下時間，今日是陸青淮毒發的最后一日。

 若今日還拿不到解藥，陸青淮幾乎是必死的。

 正逢皇帝攜眾臣了狩獵場。

 未見得陸青淮，不人心中忐忑。

 不只是今日與昊周的博弈，陸青淮若真的出了事，對整個大徽都是極大的損失。

 軍中出現這樣出類拔萃的將士，尚不知要多久，和親未，陸青淮出不得半點

差錯。

 靜立不安中，忽而聽到了踏踏馬蹄聲。

 馬蹄聲整齊劃一，咚咚咚地敲擊在了許多人的心上。

 抬頭乍見滾滾煙塵中，有人縱馬疾行而來。

 隔得很遠，卻氣勢磅礴。

 那為首之人，著一金戎裝，日之下，那金的甲胄彩奪目，輕抬首，出了那張年輕俊秀的面龐。

 鮮怒馬年郎，正是那不斷被人提起來的陸青淮。

 這邊先是一靜，隨后有人驚呼出聲：“陸將軍到了。”

 場中頓時躁了起來。

 陸青淮沒事！且還不只是沒事。

 原本重傷未愈，已經距離毒發只有一日時間的陸青淮，不僅還活著，甚至還能騎馬飛奔，姿態張揚。

 郁舜側的武將皆是臉微沉。

 這代表著，昊周與大徽談判，又了一個籌碼。

 郁舜則是輕頓了下，目落在了陸青淮翻下馬的位置，那邊停了輛馬車，旁邊站著比馬車還要高大的章玉麟。

 溫月聲緩步走出馬車。

 為首，章玉麟在左，陸青淮在右。

 “陸青淮怎麼是同思寧一起來的？”渭王瞇著眼睛，問了一句。

 恒廣王沉聲道：“當是路上到便一起來了，怎麼，你該不會覺得，陸青淮也是思寧的護衛吧？”

 然跟渭王有一樣想法的人不再數，尤其是一些清楚的人。

 尤其陸青淮此人，格是出了名的桀驁難馴，如今卻這般乖順地走在了溫月聲后……

 蕭縉眼眸幽沉，目落在了那為首之人的上。

 今日狩獵，溫月聲卻并未穿騎裝，行至跟前，他聽到渭王問：“思寧，你騎裝呢？”

 溫月聲道：“我不殺生。”

 渭王：……

 好，來狩獵場禮佛來了。

 邊的陸青淮步履生風，容貌出眾，上還帶有年人獨的風采，然走了兩步，就聽溫月聲面無表地道：“不疼？”

 陸青淮臉一僵。

 疼，他快疼死了。

 就剛才，還沒到皇家獵場前，他還病歪歪地躺在了溫月聲的馬車里。

 他疼得要死，溫月聲那婢還道：“陸將軍離遠些，我們家郡主不喜與他人。”

 好一個不喜他人。

 那天他被那巫蠱之毒折磨得幾死的時候，不是掐著他下給他灌的藥？

 溫月聲簡直沒有人。

 但陸青淮是誰，他是邊疆戰神，他能讓這疼打倒？

 他就算是疼死了，也要從馬車上爬下來，騎馬登場。

 郁舜老狗好好看看，他活得比郁舜的老命還要長。

 也不知如今正值盛年，堪堪二十六歲的昊周太子郁舜，知曉陸青淮私底下他老狗，會是一種何等的心了。

 溫月聲抬步走，卻見陸青淮站住不了。

 掃了他一眼，就聽陸青淮小聲跟章玉麟道：“章哥，你扶著我點，我好像站不太穩。”

 谷雨：……

 “陸將軍，你這樣回去，傷口撕裂了的話，曼娘會生氣的吧？”章玉麟撓了撓頭。

 陸青淮：？

 溫月聲邊的人跟一樣沒有人，那個周曼娘，前一日他吐得想死，還讓人給他灌苦藥。

 吐了再喝，吐了還有。

 喝得他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藥了。

 他一邊齜牙咧喊著疼，一邊佯裝無事，靠著章玉麟的力量，一路進了皇家狩獵場。

 陸青淮傷的事，發生在昊周使臣京之前。

 作為兩國博弈的籌碼，如今他完好無整地出現，讓許多人暗中都松了一口氣。

 皇帝道：“朕聽聞你前些日子了傷，如今傷勢可好全了？”

 “回皇上的話，臣已無礙。”陸青淮神如常地道。

 “既是了傷，今日的

狩獵就不必勉強了。”

 目的已經達到，陸青淮的況也確實撐不下來整場狩獵。

 他應下，轉走。

 章玉麟正準備手去扶他，就見這人瞬間直起了腰，面沉靜步履從容得好像他大哥一樣，章玉麟抬眼，見得昊周太子到了跟前。

 陸青淮對郁舜正道：“太子殿下，別來無恙。”

 郁舜看了他一眼，目落在了溫月聲的上：“原以為，還能以解藥與郡主做些換。”

 陸青淮：……

 拿他的命跟人做換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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