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越來越深。

車窗外頭,星子漸漸明亮。

廣播聲輕響起：“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即將到站，浣城南站。本站停留時間20分鐘,請乘客提前……”

謝采洲站起,輕輕拍了拍應曦肩膀。

“曦曦,醒醒,我們到了。”

應曦迷迷糊糊睜開眼，似夢非夢般仰起頭、覷了他一眼。

這才反應過來。

謝采洲是跟著來一起找陳亞亞了。

“嗯。謝謝。”

兩人一前一后下了車。

浣城南站距離中心城區頗有一段距離,又不似江城這般發達熱鬧，喧嘩。

走出高鐵站。

放眼去、周邊都是黑黝黝住宅樓。

應曦來得著急，只隨便在高鐵站附近定了家快捷酒店。說是距離2公里,住方便。

出租車開到酒店門口,

謝采洲當即皺起了眉頭。

圖片上看不出來，這個快捷酒店實在不太符合“酒店”標準,外墻破舊、看著十分有些年頭。

可以預料，里面設施也不會太好。

應曦沒多想。

正推門下車。

謝采洲倏地拉住了手臂，“曦曦。”

應曦：“嗯？”

他朝著應曦搖搖頭,坐直。

出聲、問那司機：“師傅，請問萬豪酒店離這里有多遠？”

司機想了想，答道：“萬豪？咱們這里好像沒有萬豪啊？附近最好的酒店就是洲際酒店,開過去半個小時吧。”

謝采洲當機立斷，“行,那去洲際吧。”

出租車掉轉方向、重新出發。

駛夜中。

應曦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點點刺,輕輕說道：“謝大住不慣這種小酒店嗎？那再往縣里去,你只能宿街頭了。”

之前都說讓他別來。

盡會給人找麻煩。

謝采洲：“曦曦,你之后幾天肯定要累,今天要是還不能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覺。萬一生病了怎麼辦？”

“……”

“行了，你就別想東想西、胡猜度了。我會給你安排好。”

應曦抿了抿。

垂下眼。

整個人微微一頓，聲音得更低，“……崔穎星的事，我們還沒算清。”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

一整天，應曦都有些暈頭轉向。

沒工夫細思。

再加上突然決定出發，貿貿然、又給了謝采洲跟上機會。到了這里，要再和他吵架，就顯得有點作、有點矯了。

但是，話還是要提前說清楚。

不是說突然出現這個機會，就代表他之前欺騙行為、不再存在。

謝采洲點點頭，笑了一下，慢聲答道：“知道。學妹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爭取寬大理。”

“……”

應曦沒理他。

頭靠到另一邊車窗上，輕輕闔上眼。

心臟深不自覺開始波濤洶涌。

很多事，就算自己不愿意承認，卻也已經乍現端倪。

要是對謝采洲、還是如同之前幾個月一樣心如止水，這麼個小騙局，大抵也只會嗤笑而過，干脆利落拉黑賬號，然后將這件事拋到腦后。

如同細小灰塵撣過肩膀，不留一點點痕跡。

絕對不會像此刻這般。

想著，陳亞亞事結束之后，再同他清算。

清算這個詞，本就已經代表了非同一般的關系，不是麼？

黑暗中。

應曦用力咬住下。

長長嘆了口氣。

……

很快。

抵達洲際。

謝采洲拉著應曦行李箱，大步往前邁了幾步。

在前臺開了個昂貴行政套間。

想了想，又囑咐前臺道：“麻煩給我買一手機充電線，還有換洗服。再送幾個菜到房間來，兩人份，要比較好消化的。謝謝。”

“好的，先生。”

登記結束。

謝采洲將房卡拿給應曦。

回頭、再補上一句：“麻煩再幫我租一輛車，要SUV級以上，越舒服越好。明早就要用，租一周。麻煩了。”

“好的。”

應曦只默默站在旁邊。

完全不上話。

對謝采洲，也算得上十分了解。

謝大家境優越、從小養尊優，早已習慣用錢解決所有麻煩。

出門在外，也不想著低調點。

不過，他也是為了自己朋友才來找這趟麻煩，實在沒有立場指責他什麼。

兩人跟著服務生走進電梯。

應曦終于輕聲開口：“……謝采洲，回去之后我把錢轉給你。”

不能他平白破費這一遭。

別說、兩人還不是男朋友關系，哪怕就是，也沒有隨便占人家便宜這種道理。

謝采洲輕輕磨了下牙，低頭看向。

挑起眉，說道：“學妹，不用和學長算這麼清楚。”

應曦微微側過臉去。

謝采洲：“你可以想當個獨立自主、事業有的強人。但這種能依靠我的地方，就松懈下來、給學長一點表現的機會吧。”

要不然。

銅墻鐵壁，太難化。

還怎麼才能追到。

“……”

話音才落下。

應曦耳尖已經不自覺泛起殷紅。

五星級酒店電梯寬敞。

時間已經有些晚，除了他們倆和服務生站在里面，沒有其他客人在。這便讓謝采洲每一句話，在這空安靜電梯里，都能被聽得清清楚楚。

應曦不敢想象那服務生表，只覺得臺詞十分尷尬。

紅著臉、用力拍了謝采洲肩膀一下，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

邊。

謝采洲謀得逞。

低低笑了聲。

……

行政套間里三個臥室。

時值深夜，兩人也沒再說什麼話。

簡單吃過東西、洗漱之后，一人一間，各自沉沉睡去。

次日。

天蒙蒙亮。

浣城和江城地理位置不同，相比之下，冬日也有一番特別味道。哪怕有，云層也看起來很低。覺上，離地面要近上許多，仿佛手可及。

但誰也沒有心去欣賞。

酒店已經提前幫忙租好車，再把兩人行李搬上去。

謝采洲問應曦要來陳亞亞家地址，輸導航中。

順便，他不忘開口解釋道：“我開車過去吧，比大舒服點，也快點。而且你不是說下了大還要搭車走一段？我們也不清楚那邊是什麼通況，還是自己開車更方便。”

怕就怕小縣城里沒地方租車。

到時候，想從村子里出來，都是個大問題。

應曦點點頭，“好。謝謝你。”

謝采洲笑了一聲。

手了腦袋，作十分親昵。

“坐好。”

從浣城出發，車程六個多小時。

除去當中服務區休息時間，到達縣里時，已是傍晚時分。

暮四合。

兩人在縣里簡單吃了個晚餐，又找老板問了問路。

從這里進村只需要40分鐘。

合計一番。

應曦不想在招待所再耽誤一晚上，趁著時間尚早，想干脆一鼓作氣、找到陳亞亞，也好人放下心來。

謝采洲自然毫無異議。

漸漸地，天越來越暗。

SUV底盤高，路雖然有些坎坷不平，但也不會太難。

晚上七點不到。

車開進村莊，開始降速。

兩人都是江城本地人，大城市里土生土長，哪怕旅游也不會來這種地方。過去二十幾年里，從來都沒有到過這種小村莊。

一時之間。

頗有些無措。

謝采洲：“要不再打個電話？還是找人問問？”

“先問問吧。”

應曦抿了抿，解開安全帶、下車。

村最外頭是家小雜貨店。

走過去。

雜貨店老板正坐在里面吃飯，看到陌生面孔，上下打量一番，用濃重鄉音問了一句：“你找誰啊？”

語氣兇。

好像沒什麼善意。

應曦有點張，握住拳頭，了，“你好，請問，陳亞亞家是在這里嗎？”

“二丫？你是誰啊？找二丫做什麼哦？”

老板懷疑地問道。

應曦深吸了一口氣。

正開口。

倏地，覺到背后站了個人。

回過頭，同謝采洲對上視線。

謝采洲材高大，將近一米九的個子。板雖然說不上壯碩，但也并非單薄瘦弱。他平日里有保持健習慣，雖說實驗室很忙，卻也沒松懈過。四肢都覆著薄薄一層，形態極好。

總歸，人不自覺就會產生安全。

他手掌輕輕按在應曦肩膀上，似是給輸了無窮力量和暖意。

應曦安下心來。

低下頭，真誠開口：“大叔，我們倆都是的同學，我是陳亞亞的室友。因為有點事找幫忙，但是又聯系不上，聽說老家在這里，只好過來運氣。”

“哦哦哦，同學啊！也是大學生嗎？”

應曦：“對，我們是一個大學的。”

瞬間，老板表變得溫和許多。

“同學，二丫沒跟你們說嗎？最近村里在辦的婚事呢，估計太忙了所以沒接到電話吧！”

應曦和謝采洲對視一眼。

眼里波濤洶涌。

表故意染上幾分詫異，“結婚？我們沒有聽說誒。”

老板一拍大，激地講道：“是呢！啊呀，都二十幾歲了，是該結婚了啊！我小兒比還小兩歲呢，孩子都會走路了。就是二丫鬧著要上學什麼的，才耽誤了這麼久。小姑娘嘛，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還好老秦家沒嫌棄哦！這不，聽說還追去大城市找二丫了，才把人帶回來結婚了……”

老板普通話說得很不好，和之前電話里那個小姑娘差不多。

本就磕磕絆絆不說，緒一激，還會方言夾雜在其中，很難理解。

應曦聽得十分費力。

只能抓幾個關鍵詞，自己理解了一下。

聽明白之后，當即變了臉。

急急問道：“帶回來？誰帶回來的呀？”

“……”

老板警惕地閉上。

又開始上下打量起來。

“大叔，麻煩你……”

話沒說完。

謝采洲驀地出手，拉了應曦一把，將拉到自己邊。

自然，也打斷了未盡之言。

謝采洲微微揚了揚角，主開口問道：“叔，您這里有煙嗎？”

“有啊，你要什麼？”

“你有什麼？”

老板報了幾個牌子出來。

小地方這種小店，基本只是開給村里人，沒什麼好煙。

謝采洲隨口點了個品牌，是里面最好最貴的，說：“給我來兩條。”

頓了頓，又補充道：“畢竟我們要去打擾人家，也不太好空手上門。叔，你這里還有酒和水果什麼的嗎？也一起來點。”

他拿出錢包。

了幾張紅鈔票出來。

那老板當即變了個笑臉出來，飯也不吃了，樂顛顛地站起、去給他拿煙酒。

順，就把“老秦家”那些事告訴他們。

“……”

村子太小，街頭巷尾，沒什麼。

秦家是村里富豪，早些年，靠著做生意發了家，搬出村子、去了縣里。

大約十幾年前，秦家一家回到村里來祭祖，也帶來了最小那個兒子秦聲卿。

秦聲卿那時候年紀小，也就七八歲，很調皮。

在村里竄，遇上了陳亞亞。

陳亞亞急著去上學，但秦聲卿纏著不讓走，非要這個姐姐帶他去池子里抓魚。

“二丫不聲不響的，也是個狠丫頭哦。直接把老秦的小兒子推到水里去了！唉喲！小小一個小崽子，生慣養的，被池子底下的什麼魚咬了一口，發炎染，直接了個跛子！嘖嘖……”

應曦聽得目瞪口呆。

老板還在那邊嘖嘖嘆，說：“小崽子就這麼一遭，立馬就不皮了。老秦心痛得要命，非要二丫家償命，還是小崽子求的，才賠了點錢就算了。后來嘛，老秦那個小兒子一口咬死，喜歡姐姐，非要二丫嫁給他，二丫家看他模樣俊俏得很，秦家又有錢，就答應了。這不，拖了好些年，婚事總算也沒黃……這些你們夠了嗎？還要買點什麼嗎？”

“夠了夠了。謝謝叔。”

謝采洲付了錢，又問一句，“那陳亞亞家在哪里？方便我們過去嗎？”

老板手指往外頭一指。

“那邊，就那個最大最氣派的房子，是老秦小兒子出錢給二丫家建的嘛。你們順著這條路走幾分鐘，就到了。”

……

小村莊安靜、寂寥。

兩人踏著朦朧月，不不慢地往前走。

路不長。

但貿然上門，總得先商量說法。

謝采洲：“現在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

“……”

事實上，應曦也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

但，再結合陳亞亞之前含糊不清說辭，好像一切都能說通起來。

垂下眸子，想了一下，嘆氣，“總之，先找到丫丫，問問自己吧。”

“好。”

三五分鐘。

兩人已經站在陳亞亞家門口。

目，一棟三層小洋樓，嶄新干凈，看著確實比周圍建筑要氣派一些。

應曦深吸一口。

按響門鈴。

一切都十分順利。

完全不似腦補那般，什麼強迫劇、什麼全村婚之類。

通通都沒有。

陳亞亞父母皆是那種老實本分長相，聽說兩人是陳亞亞同學，爽快地就把人從樓上了出來。

“……是哪個同學啊？”

陳亞亞從樓梯上走下來。

見到應曦，立馬怔愣在原地，“曦曦？你怎麼來了？”

應曦眼圈不自覺有點發燙，三兩步、往前一邁。

走到面前，用力握住手指，“丫丫……”

陳亞亞勉強地笑了笑，“你什麼時候回國的呀？怎麼這麼突然，也沒有打個電話聯系一下。”

應曦小聲開口：“打了，但是沒打通。大家都有些擔心你，所以……抱歉，來得突然，打擾你們了。”

“不打擾不打擾！”陳亞亞媽媽趕說，“兩個同學今天都住我們家吧？這里也沒什麼招待所之類的，我給你們收拾兩個房間出來。村里條件不好，同學別嫌棄。”

說著。

兩個長輩都上了樓。

將客廳留給他們。

陳亞亞拉著應曦坐下，從果盤里抓了一把糖果給、還給旁邊謝采洲。

這才輕聲開口：“你們倆怎麼找過來的？”

“我問輔導員要了你家電話，打過去之后，一個小孩告訴我的。”

陳亞亞點頭，“哦，那是我堂姑家，以前我們村就他們家和外面那個雜貨店有電話，所以就給學校留了那個，一直沒改。”

應曦：“別說電話的事了。我來就是想問你，你為什麼要休學啊？結婚是自愿的嗎？沒有人迫你嗎？因為一直聯系不上你，我們都怕你是……”

陳亞亞推了下眼鏡。

低眉斂目，沒有答話。

氣氛倏地靜默下來。

空氣中，彌漫起一種微妙意，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整個房間氣都不再流。

良久。

陳亞亞啞著嗓子，緩緩開口：“你們來的時候，應該聽說了吧。我和秦聲卿的事。”

“……”

“想了想，也沒什麼好瞞著的。秦聲卿就是之前來江城的那個弟弟。他因為腳腕染留下殘疾，跑遍了所有醫院，都說沒有什麼辦法。到江城，就是因為聽說江城有一家中醫很有名，想去運氣。”

頓了頓。

陳亞亞用力了下應曦手指，繼續道：“結果自然是沒治好。曦曦，秦聲卿會變這樣，都是我的錯。他提出什麼要求，我都必須接，這是我的責任。”

應曦說不出話來。

從道理上來說，確實，如果真是陳亞亞推人下水，負責無可厚非。

但從上來講，實在不能接，陳亞亞這樣一個姑娘，放棄學業、走向這麼一條路。

畢竟，負責也不該是、用以相許這種方法，賠上一輩子。

他們又不是在古代。

陳亞亞：“秦聲卿喜歡我也好。至，我不用背負太大的心理力。”

應曦：“丫丫……”

陳亞亞：“沒事的，你們就早些回去吧。也不用擔心什麼，是我自愿的。這邊婚禮辦完，下個學期我應該就會復學。不過課程進度趕不上，可能也許還是得拖到明年，跟著下一屆一起。到時候再決定。”

……

天剛剛破曉。

村里，已經有公開始打鳴。

應曦睜開眼，一骨碌坐起。

實際上，一晚上幾乎都沒能睡著。

一是因為陌生環境，床板太，實在不太舒服。

二也是，陳亞亞這件事，像一層幕布一樣籠罩在心頭、人難以安眠。

撓了撓頭發。

應曦翻出手機，咬著，給謝采洲發信息。

微信號因為“學姐”事件、已經再次被他拉黑，還沒來得及放出來。

干脆就用短信。

應曦：【謝采洲，我們今天就回去嗎？】

許是已經醒來。

謝采洲回得很快：【那你還想在這里再玩幾天嗎？我都可以。】

“……”

玩是沒什麼可玩。

就是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味。

應曦手指微微一頓，飛快打字：【丫丫怎麼辦？真就和那個秦聲卿結婚了嗎？】

謝采洲：【不是說自愿的嗎？曦曦，你只是的室友，不能干涉的人生啊。】

應曦：【可是，我總覺得口是心非。】

總覺得，陳亞亞不是這樣一個生。

該有大好未來。

但是卻被著認命。

消息發出去后，安靜了幾分鐘。

終于回過來新信息。

謝采洲：【既然我的寶貝都已經開始學會依靠我了。那我就給你出個主意吧。】

謝采洲：【你跟陳亞亞說，讓請這個秦聲卿出來，我們一起吃個飯，當面看看對方是什麼人、兩人互是什麼況，再考慮是不是需要幫助。這樣可以嗎？】

應曦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立刻掀開被子。

走出房間，拐了個彎，去敲陳亞亞房間門。

陳亞亞也已經醒了。

聽應曦這麼一說。

踟躕半秒，便答應下來。

“行，他人現在住在縣里。晚些時候我跟你們一起出去，找他一起吃個晚飯吧。農村的婚禮沒意思，我也怕人說三道四沒面子，就不留你們參加了。”

陳亞亞笑了一聲，眼鏡片閃了閃，

出手，用力擁抱一下，小聲說：“曦曦，謝謝你。但是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有數。”

應曦點點頭。

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