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暗的低穀,正是二十年前北慕辰被送到鎮國公府去的時候。
二十年前,蕭貴妃自盡而亡,北慕辰因為被生母下毒,雖然搶救回來,卻患上了失語癥,變了一個“小啞”。醫說,讓北慕辰繼續呆在皇宮裏,隻會讓他景生,對病不利,所以皇帝便以療養為借口,將北慕辰送到了守衛森嚴的鎮國公府。
可這一送,就是十年的不聞不問。
那十年裏,北慕辰就是一枚棄子,尤其隨著四件的推移,眾人都認為他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麽出息了,就連從宮中跟著他出來隨伺候的下人們都開始在背後竊竊私語,甚至後來發展到當麵都敢給他甩臉,埋怨說怎會被分配到這麽個倒黴差事,跟著一個永無出頭之日的皇子,還不如照顧太子東宮養的一條狗有排麵。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裏,北慕辰可謂盡屈辱,也就是他口中所說的“最低穀”。而從那個低穀爬上來,他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所以當年蕭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蕭貴妃服毒自盡,難道本不是因為失心瘋?為何你會自稱是‘逆犯之子’?皇上那十年來對你不聞不問,就是因為這個,而不是因為你是個啞?”
柳南梔一連串的問題劈裏啪啦地丟出來,北慕辰便陷了半晌的沉默之中。
好吧,看來自己真是問得太多了。
柳南梔抿著,目不自覺地別開,也許這樣能讓北慕辰覺自在一點。
北慕辰垂下眼眸,放在床沿上的手有些微抖。
轟隆——
那個瘋狂的夜晚,除了肆意的雷雨鋪天蓋地,別的似乎並無任何異常。
就連剛被貴妃支走的丫鬟們,都未曾注意到那雙眼眸裏氤氳著的決死之意。
年的男孩安靜地坐在圓桌邊,麵對著滿滿一桌可口的飯菜,他卻隻是回過頭看著屏風。
燭在屏風上映出母親的影。
換下上華貴的外,穿上一件白的素,擺上有淡的野花。
男孩看著母親款步走來,坐到他邊,給他夾了一大碗盛的菜肴。
“吃吧,辰兒,乖孩子。”母親地著他的頭。
小男孩還沒到完全懂事的年紀,卻比大人們更先懂得了看穿人心。他知道母親的哀愁,雖然不知道從何而來。但他盡量想要乖乖聽話,讓母親能夠不那麽難過。所以他拿起筷子,乖巧地吃著碗裏的東西。
母親遞過來酒杯,“來,辰兒跟娘親喝一杯。喝一杯,以後我們母子二人,還能一起走,下輩子,娘親做牛做馬補償你……”
眼淚漫出眼眶,母親仰頭將自己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男孩怯怯地看著母親,手中酒杯濃烈的氣味襲來,讓他不敢彈。
“辰兒喝,辰兒,我的好孩子……”母親紅著眼睛,抖的雙手握住孩子的小手,慢慢將酒杯推到他邊,
不知道為什麽,男孩突然覺得有點害怕,雙手僵地捧著酒杯,卻不肯張。
母親也急了,裏不停念叨著讓他聽話,更是強行將酒往他裏灌。他抵,眼淚嘩嘩地往外流,口中嘟囔著,“娘親……娘親不要……”母親跟著他一起流淚,直到把杯子裏的酒全都灌進了孩子的裏。
男孩掙紮著將酒杯扔了出去,“咚”的一聲,瓷片悶悶地碎裂。
母親一把將男孩抱進懷裏。
“辰兒,我的辰兒……娘親保護不了你。跟娘親走吧,我們一起走吧……”
人的低泣聲在耳邊回旋。
六歲的北慕辰就這樣被母親地圈在懷裏,跟著娘親一起不停地流淚。他反複告訴自己,不可以哭,不可以再哭了,他要像個男子漢一樣,做父親那樣頂天立地、有氣魄的男人。
“娘,辰兒會保護你的。”
北慕辰抬起頭,發紅的雙眼堅定地看著母親,嘟嘟的小臉蛋上滿是淚痕,看起來又可又可憐。
聽到這句話的蕭貴妃渾一僵,眼淚也流得更厲害了。
“……好孩子,娘親對不起你,我的好孩子!”
蕭貴妃哽咽了一下,突然角流出一殷紅的。
“娘親?娘親你怎麽了?”北慕辰驚恐地抓住母親的手,可母親整個人都從凳子上了下去,北慕辰小小的子本就拉不住母親,反倒是跟著母親一起摔倒在地上。
母親渾搐著,眼角、鼻孔、角都緩緩地淌出水來……
“娘親!”北慕辰痛哭著大喊,突然覺頭一陣甜腥味上湧,他一張,便“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
北慕辰趕捂住,可是腔裏好痛,痛得他渾無力地倒在地上,渾止不住地抖。他蜷小小的一團,用牙咬住自己的胳膊,可是腔裏的疼痛遠比胳膊上的疼痛來得猛烈得多。他疼得齜牙咧,不停地打滾。
慢慢地,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腦子裏也隻剩下一片空白……
“娘親……娘親……”
北慕辰口中斷斷續續地呢喃著,直到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天之後。
初升的太正緩緩鑽出雲層。
北慕辰睜開眼,邊隻有一個老嬤嬤湊上來對他噓寒問暖。他張了張,想要喊娘親,可是嗓子裏竟然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一鐵鏽的腥臭味堵在腔。
“殿下?三殿下?”老嬤嬤試著了好幾聲,可北慕辰隻是張著不說話。
北慕辰醒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皇帝那裏,皇帝倒是過來看了一眼,不過隻是在外廳停留了一會兒,說北慕辰能保住一條命也算是奇跡,便賜了他一個代表重生的名字——晨生。
漸漸地,老嬤嬤發現北慕辰有點不對勁,自從他醒來之後便再也不說話了。後來,老嬤嬤認為,北慕辰似乎不是不想說話,而是說不出話來,便急匆匆地去來了醫。
經過醫一番折騰,最後診斷北慕辰是被下毒之後留下了後癥。
母親自戕,兒子變了啞,這件事頓時為了整座皇城裏最大的醜聞。
接著北慕辰便被送去了鎮國公府。
回憶如水一般湧進腦海,讓此刻的北慕辰眼底充滿了幽暗的彩。
而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柳南梔不過才四歲,對於那段往事,也都是通過竹楠嬤嬤的敘述才知道的。那時候北慕辰住在鎮國公府,竹楠嬤嬤頗有些可憐他,便讓柳南梔盡量對人和善些。
卻因為這份和善,就了柳南梔和北慕辰的孽緣。
竹楠嬤嬤曾經歎息說,如果時間能夠倒回到那個時候,寧願讓大小姐對那個人冷漠一點,也不至於落得最後如此地步。
想起娘的話,柳南梔不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北慕辰。
如果沒有那段往事,和北慕辰的人生軌跡會是什麽樣子?原主是否會慘死,北慕辰是否會走上現在這條奪嫡之路,他們倆之間的所有牽扯,是否會像現在這樣,千萬縷,剪不斷理還?
柳南梔的思緒太,有點心緒不寧。
“看來,你娘親的本意是想保護你啊。”頓了頓,柳南梔輕聲卻篤定地說道,“可是,卻忽略了一個人的人生應該由他自己來決定,即便是父母,也不能決定孩子未來要走的路。所以,就算是到了絕的時候,你娘親也不該用這麽決絕的方式來對待你。該教你的是堅強,而不是逃避,無論未來要走的是什麽樣的路,都應該讓你清楚厲害因果之後,由你自己做出選擇。”
北慕辰目不轉睛地看著柳南梔,喃喃道:“由我自己……做出選擇?”
“對。就好像你現在走的這條路,不管有多難,但隻要確定是你自己選擇要走的,那就夠了。”柳南梔說道。
北慕辰緩緩說道:“那你覺得,我現在走的這條路,真的是對的嗎?”
誒?突然問這個問題?
“既然是你自己的決定,那麽不問對錯,也無論敗,應該都無怨無悔!”柳南梔說道。
北慕辰定定地看著柳南梔,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這種詭異的沉默令柳南梔到有些別扭,其實想問的是蕭家的事,不過眼下這種氣氛,似乎先聊點別的會更好點。
轉了轉眼珠,忽然瞧見北慕辰額頭上那一抹紅腫的痕跡。記得那天在晚宴上,皇帝拿起桌上的玉碗毫不猶豫地朝北慕辰丟了過去,現在還覺得心有餘悸,現在看到北慕辰的額頭還腫著,想來皇帝果真是如此殘酷,隻是因為懷疑,就對自己的兒子下得了這樣的狠手。也難怪曆史上有這麽多皇室骨相殘的例子,無論是父子、兄弟抑或是叔侄,還真是一點都不誇張。
“你的傷……還疼嗎?”柳南梔試著抬起胳膊,可是回過神來,又覺得有點尷尬,緩緩把手放回原。
北慕辰看向,沉默了片刻,想起上一次他的臉頰被劃破的時候,柳南梔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他低聲開口說道:“當我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我邊所有的人都覺得,我必須一往無前,披荊斬棘,不能後退,不能後悔,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走得太遠了累不累,傷的時候疼不疼……”
柳南梔不由得愣住了。這十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北慕辰這樣的表。
“所以,這一切的起始原因究竟是什麽?”
柳南梔問出的問題,讓北慕辰眼底寒芒乍現。
“你可聽說過,月涼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