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爹爹的聲音里充滿了自嘲和憋屈,“陛下還給為父指派了個差事,讓為父做他的太子太傅,教導他為君之道。還說若是三個月教不好,教不出個樣子來……”
裴守勤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復雜神。
“就讓為父自請謝罪,滾回老家去!”
話音剛落,裴輕窈那雙黯淡下去的眸子,驟然間亮了起來!
像是黑夜里炸開的兩簇煙花!
“好啊!”
一聲清脆又響亮的好,在寂靜的書房里突兀地響起。
裴輕窈激得小臉通紅,蹭地一下躥到裴守勤面前,抓住他的袖子,興地搖晃著。
“滾回老家?爹爹,這是真的嗎?”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正愁找不到理由讓爹爹辭呢!
這不就是瞌睡送來了枕頭嗎?
謝奕修那個冰塊臉,又臭又,想把他教一個合格的太子?
簡直比登天還難!
只要爹爹隨便教教,敷衍了事,三個月後,他們一家不就能順理章地打包回金陵,從此遠離這是非之地,天高海闊,逍遙自在了嗎!
裴守勤被兒這突如其來的激給徹底整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兒,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想象過兒會害怕,擔憂,替他抱不平,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般歡欣鼓舞的模樣。
“窈窈,你就這麼不盼著爹爹好?不盼著我們裴家好嗎?”
裴輕窈的笑容,僵在臉上。
看著父親失和痛心的眼睛,腦子瞬間清醒了過來。
是了……
想得太簡單了。
爹爹如今還不到五十,正值壯年,是深重、權傾朝野的當朝宰輔。
讓他以“教不好太子”這樣一種近乎恥辱的方式被趕下朝堂,告老還鄉……這對他而言,是何等的打擊?
對整個裴氏一族而言,又是何等的辱?
是,把事想得太簡單了。
只想著逃離,卻忘了,父親也有他的驕傲和抱負啊。
可這是要命的事啊!
與此同時,城南一僻靜的宅院。
謝奕修一襲石青錦袍,負手立于窗前,形拔如松。
窗外幾桿瘦竹,在微風中颯颯作響,空氣里彌漫著清冽的雪松冷香。
墨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後,躬稟報。
“公子,裴丞相被急召宮,剛剛才回府。看樣子,陛下已經同他說了。”
謝奕修“嗯”了一聲,眼睫都未曾一下,目依舊落在窗外那片虛空之中,仿佛在看一盤早已布好的棋局。
墨珩有些遲疑,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那……裴小姐,會不會知道您的份?”
那位滴滴、無法無天的大小姐,若是知道自己主子即將為太子,不知又會鬧出什麼驚天地的靜來。
是會像從前那樣,更加死纏爛打,還是會……
“遲早會知道。”
謝奕修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緒。
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閃了一下!
墨珩見主子不多談,便識趣地閉上了。
正在這時,楚南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神有些微妙。
“公子,沈秋折公子和賀凌雲公子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奕修那始終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秋折……
這個名字,像一細細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心底最、也最不愿的地方。
當年,他還是那個名滿京城的將軍府小爺,賀凌雲是鎮國公府的寶貝疙瘩,而沈秋折,是忠遠伯府最溫潤如玉的嫡長子。
他們三人,也曾是鮮怒馬、笑傲長安的好友。
後來,謝家一朝傾覆,他從雲端跌落泥沼,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過街老鼠。
世人避他如蛇蝎,唯有賀凌雲和沈秋折,始終待他如一。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幾個權貴子弟將他堵在巷子里肆意凌辱,是沈秋折聞訊趕來,擋在他的前。
“阿修是我朋友,你們誰敢他!”
那天的後果是,他只了些皮外傷,而沈秋折,那個原本可以挽長弓、躍烈馬的年郎,卻被人活生生打斷了雙。
從此,世間再無那個溫潤年,只多了一個困于方寸椅之間的沈秋折。
這份恩,這份愧疚,重得讓他不過氣。
所以,當沈秋折提出,希他能和自己庶妹沈玉如結親時,他無法拒絕。
他知道,今天沈秋折為何而來。
謝奕修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翻涌的緒,轉道,“請他們去花廳。”
花廳,清茶的霧氣裊裊升起。
沈秋折坐在一架紫檀木椅上,臉有些蒼白,但眉宇間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一旁的賀凌雲,則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德行,搖著一把玉骨折扇,對著疾步走來的謝奕修眉弄眼,眼神里全是戲謔。
“阿修。”
謝奕修剛一落座,沈秋折便開門見山,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你為何,要退了與小妹的婚事?”
謝奕修拿起茶壺,親手為二人斟滿茶,白瓷的茶杯襯得他手指愈發修長如玉。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影。
“沈兄,是我配不上令妹。”
這話說得客氣又疏離,典型的場面話。
沈秋折的眉頭輕輕蹙起,“阿修,我們之間,不必說這些冠冕堂皇之詞。我要聽真話。”
他直直地著謝奕修,目澄澈,仿佛能看人心。
謝奕修端著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眸中泛起無奈與苦。
“沈兄,我如今的境,你不是不知道。前幾日在煙波湖,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卻聽得沈秋折臉驟變。
“我這條命,不知哪天就沒了。我不想……連累玉如姑娘。”
“況且,”謝奕修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嘆息。
“令妹蕙質蘭心,才卓絕,心中想嫁的,本就是陸景殊那樣的世家公子,而非我這種朝不保夕之人。我亦非的良人,我們……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