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出了懸崖的邊緣。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在裴輕窈驚恐到極致而驟然放大的瞳孔中,那個前世追逐了也未曾真正靠近過的年,就那樣直直地、無力地,向後墜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崖邊的風,吹起了他玄的角,像一只折翼的蝶。
甚至來不及出手去拉他。
只來得及,聽到他最後一聲被風吹得破碎,卻又無比清晰的急切低喃:
“阿窈……”
隨後,他的影,便被那翻涌的黑暗與濃霧,徹底吞噬。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
“啊——!!!”
凄厲的尖,撕裂了整個夜空。
裴輕窈趴在崖邊,雙手死死地摳著冰冷的巖石。
“謝奕修,謝奕修……”
怎麼會這樣?
重生一世,只是想離他遠一點,只是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從未想過他會死……他怎麼能死呢?
他不是喜歡沈玉如嗎?他不是要娶做太子妃?
他為什麼要救?
為什麼……會這樣?
無數的疑問和悔恨,凌遲著的心。
那聲“阿窈”,更是像一道催命的魔咒,在腦海里瘋狂地回響。
巨大的沖擊和悲痛,瞬間摧毀了所有的神智。
眼前一黑,急火攻心之下,裴輕窈直地暈了過去。
“裴小姐!”
姍姍來遲的墨珩等人,剛剛斬殺了最後一個敵人,便看到這一幕。
他們沖到崖邊,卻只看到自家主子消失的深淵,和人事不省的裴輕窈。
斷魂崖上,風聲依舊。
在急速下墜,耳畔是獵獵的風聲,像無數冤魂在尖嘯。
時間被拉了無限長的線,每一寸都浸了冰冷的黑暗。
謝奕修的意識,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墜落中沉浮,像一葉孤舟,被卷了記憶的漩渦。
劇痛,不是從上傳來的。
是靈魂,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從他軀殼里生生撕扯出來,然後扔進了另一個時空。
無數破碎的、陌生的、卻又帶著錐心之痛的畫面,如決堤的洪水,瘋狂涌他的腦海。
那不是今生的記憶。
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這個為了幾兩碎銀奔波、人人可欺的謝奕修,而是一個著明黃太子蟒袍,高高在上,眉眼間盡是疏離與冷漠的儲君。
宮殿巍峨,金碧輝煌。
他看見裴輕窈,穿著一淡藍的宮裝,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那雙總是盛滿明亮彩的杏眼,此刻滿是忐忑的歡喜和期待。
“殿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
“我……我們有孩子了。”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依舊落在手中的奏折上。
他甚至沒有去看,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臉上是如何瞬間褪去,那點燃的星火又是如何熄滅的。
畫面一轉。
是沖天的火和。
丞相府,那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裴家,一夜之間,轟然傾塌。
他看見白發蒼蒼的裴丞相被押赴刑場,看見的兩個兄長濺宮門。
而他,作為大梁的太子,只是冷眼旁觀。
為了他腳下那條通往至尊之位的路,裴家的倒臺,是他與皇帝之間心照不宣的一場易。
他需要一個沒有那麼強大外戚的太子妃,一個能為他帶來兵權支持的人。
所以,他選擇了沈玉如。
他又看到了裴輕窈。
被廢去太子妃之位,一素,跪在他面前,求他為裴家上下收斂尸骨。
他答應了。
然後,在面前,親手將冊立新太子妃的詔書,給了旁的侍。
那一刻,他永遠也忘不了的眼神。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種徹底的、被碾碎齏的絕。
杏眼里的,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灰。
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麼定定地看著他,然後,笑了。
那笑意,比哭還難看,像一朵開在黃泉路上的花,帶著死亡的氣息。
自那以後,被他安置在東宮最偏遠的一冷宮,其名曰靜養,實則與囚無異。
他以為,只要活著就好。
活著,就是他對,對那段追逐著他的歲月,最後的仁慈。
記憶中最清晰一幕,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
整個皇城銀裝素裹,他的東宮正殿,卻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他與新太子妃沈玉如,著大紅喜服,并肩而立,接百朝賀。
觥籌錯,歌舞升平。
而就在那片喧囂之外,那座被世人忘的偏殿里。
裴輕窈穿著一素,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對著窗外那漫天的風雪,飲下了一杯毒酒。
他甚至,沒有去見最後一面。
直到侍衛將那個他曾嫌丑不要的、灰撲撲的平安穗送到他面前,告訴他,死了。
服毒自盡,尸都涼了。
那一刻,他才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會死呢?
那個像小尾一樣永遠跟在他後,任他如何冷言冷語都趕不走的小笨蛋,那個會因為他多看一眼而歡喜半天的小傻瓜,怎麼就死了呢?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歲月里,在他自以為是的掌控中,他的心,早已骨。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連同心死如灰的眼神,了他心底最暗、最不敢的一毒刺,日夜凌遲著他的靈魂。
他為殺了所有苛待過的宮人,為裴家平反昭雪,最後,不惜耗盡所有,逆天改命,求來了一世重生……
“砰——!”
一聲巨響,仿佛骨頭寸寸斷裂的聲音,將謝奕修從那萬劫不復的悔恨中猛地拽了出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是席卷全的劇痛。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掛在一棵從崖壁上橫生出來的老松樹上,半個子懸在空中,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雲霧和黑暗。
渾的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疼得他幾乎要再次昏死過去。
然而,這點皮之苦,與方才靈魂被撕裂的痛楚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他終于明白了。
裴輕窈今生那毫不掩飾的恨意,從何而來。
他明白了為何避他如蛇蝎,為何寧愿選擇陸景殊,也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難怪不像上一世那般,癡癡地追著自己了。
難怪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混雜著厭惡與悲涼的復雜緒。
原來,竟然真的回來了。
“阿窈……”
他蜷在冰冷的樹干上,寒風如刀,割在他的臉上,上。
可他覺不到冷。
心,已經了一片廢墟。
“我的阿窈……”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嘶啞破碎,像一頭瀕死的困。
一滴滾燙的,從他眼角落,瞬間被寒風吹干。
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年,無論何等絕境都未曾彎過脊梁的年,第一次,為一個人,流下了眼淚。
他欠的。
何止是命。
他欠了被他親手斷送的父兄親族,欠了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欠了一腔被他無踐踏的深。
他欠了,一整個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