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40章 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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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出了懸崖的邊緣。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在裴輕窈驚恐到極致而驟然放大的瞳孔中,那個前世追逐了也未曾真正靠近過的年,就那樣直直地、無力地,向後墜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崖邊的風,吹起了他玄角,像一只折翼的蝶。

甚至來不及出手去拉他。

只來得及,聽到他最後一聲被風吹得破碎,卻又無比清晰的急切低喃:

“阿窈……”

隨後,他的影,便被那翻涌的黑暗與濃霧,徹底吞噬。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

“啊——!!!”

凄厲的尖,撕裂了整個夜空。

裴輕窈趴在崖邊,雙手死死地摳著冰冷的巖石。

“謝奕修,謝奕修……”

怎麼會這樣?

重生一世,只是想離他遠一點,只是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從未想過他會死……他怎麼能死呢?

他不是喜歡沈玉如嗎?他不是要娶做太子妃?

他為什麼要救

為什麼……會這樣?

無數的疑問和悔恨,凌遲著的心。

那聲“阿窈”,更是像一道催命的魔咒,在腦海里瘋狂地回響。

巨大的沖擊和悲痛,瞬間摧毀了所有的神智。

眼前一黑,急火攻心之下,裴輕窈直地暈了過去。

“裴小姐!”

姍姍來遲的墨珩等人,剛剛斬殺了最後一個敵人,便看到這一幕。

他們沖到崖邊,卻只看到自家主子消失的深淵,和人事不省的裴輕窈。

斷魂崖上,風聲依舊。

在急速下墜,耳畔是獵獵的風聲,像無數冤魂在尖嘯。

時間被拉了無限長的線,每一寸都浸了冰冷的黑暗。

謝奕修的意識,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墜落中沉浮,像一葉孤舟,被卷了記憶的漩渦。

劇痛,不是從上傳來的。

是靈魂,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從他軀殼里生生撕扯出來,然後扔進了另一個時空。

無數破碎的、陌生的、卻又帶著錐心之痛的畫面,如決堤的洪水,瘋狂涌他的腦海。

那不是今生的記憶。

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這個為了幾兩碎銀奔波、人人可欺的謝奕修,而是一個著明黃太子蟒袍,高高在上,眉眼間盡是疏離與冷漠的儲君。

宮殿巍峨,金碧輝煌。

他看見裴輕窈,穿著一淡藍的宮裝,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那雙總是盛滿明亮彩的杏眼,此刻滿是忐忑的歡喜和期待。

“殿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

“我……我們有孩子了。”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依舊落在手中的奏折上。

他甚至沒有去看,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臉上是如何瞬間褪去,那點燃的星火又是如何熄滅的。

畫面一轉。

是沖天的火

丞相府,那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裴家,一夜之間,轟然傾塌。

他看見白發蒼蒼的裴丞相被押赴刑場,看見的兩個兄長濺宮門。

而他,作為大梁的太子,只是冷眼旁觀。

為了他腳下那條通往至尊之位的路,裴家的倒臺,是他與皇帝之間心照不宣的一場易。

他需要一個沒有那麼強大外戚的太子妃,一個能為他帶來兵權支持的人。

所以,他選擇了沈玉如。

他又看到了裴輕窈。

被廢去太子妃之位,一,跪在他面前,求他為裴家上下收斂尸骨。

他答應了。

然後,在面前,親手將冊立新太子妃的詔書,給了旁的侍。

那一刻,他永遠也忘不了的眼神。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種徹底的、被碾碎的絕

杏眼里的,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灰。

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麼定定地看著他,然後,笑了。

那笑意,比哭還難看,像一朵開在黃泉路上的花,帶著死亡的氣息。

自那以後,被他安置在東宮最偏遠的一冷宮,其名曰靜養,實則與囚無異。

他以為,只要活著就好。

活著,就是他對,對那段追逐著他的歲月,最後的仁慈。

記憶中最清晰一幕,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

整個皇城銀裝素裹,他的東宮正殿,卻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他與新太子妃沈玉如,著大紅喜服,并肩而立,接朝賀。

觥籌錯,歌舞升平。

而就在那片喧囂之外,那座被世人忘的偏殿里。

裴輕窈穿著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對著窗外那漫天的風雪,飲下了一杯毒酒。

他甚至,沒有去見最後一面。

直到侍衛將那個他曾嫌丑不要的、灰撲撲的平安穗送到他面前,告訴他,死了。

服毒自盡,尸都涼了。

那一刻,他才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會死呢?

那個像小尾一樣永遠跟在他後,任他如何冷言冷語都趕不走的小笨蛋,那個會因為他多看一眼而歡喜半天的小傻瓜,怎麼就死了呢?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歲月里,在他自以為是的掌控中,他的心,早已骨。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連同心死如灰的眼神,了他心底最暗、最不敢的一毒刺,日夜凌遲著他的靈魂。

他為殺了所有苛待過的宮人,為裴家平反昭雪,最後,不惜耗盡所有,逆天改命,求來了一世重生……

“砰——!”

一聲巨響,仿佛骨頭寸寸斷裂的聲音,將謝奕修從那萬劫不復的悔恨中猛地拽了出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是席卷全的劇痛。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掛在一棵從崖壁上橫生出來的老松樹上,半個子懸在空中,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雲霧和黑暗。

的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疼得他幾乎要再次昏死過去。

然而,這點皮之苦,與方才靈魂被撕裂的痛楚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他終于明白了。

裴輕窈今生那毫不掩飾的恨意,從何而來。

他明白了為何避他如蛇蝎,為何寧愿選擇陸景殊,也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難怪不像上一世那般,癡癡地追著自己了。

難怪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混雜著厭惡與悲涼的復雜緒。

原來,竟然真的回來了。

“阿窈……”

他蜷在冰冷的樹干上,寒風如刀,割在他的臉上,上。

可他覺不到冷。

心,已經了一片廢墟。

“我的阿窈……”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嘶啞破碎,像一頭瀕死的困

一滴滾燙的,從他眼角落,瞬間被寒風吹干。

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年,無論何等絕境都未曾彎過脊梁的年,第一次,為一個人,流下了眼淚。

他欠的。

何止是命。

他欠了被他親手斷送的父兄親族,欠了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欠了一腔被他無踐踏的深

他欠了,一整個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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