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這件事,爛在肚子里,絕不可對第三人提起。”
“為什麼?”裴輕窈不解。
“你糊涂!”裴行簡低聲喝道,第一次對用了如此嚴厲的語氣。
“你可知此意味著什麼?若真是母親,那母親當年的死,就絕不是病故那麼簡單!若不是……那便是我們裴家私藏,是誅九族的死罪!”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裴輕窈的心上。
知道事嚴重,卻沒想到,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六神無主,下意識地依賴著自己的兄長。
裴行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手,了妹妹的頭,放緩了語氣:“別怕,有大哥在。明日,我會尋個由頭,去問問父親。但你,切記,千萬不可像外人說起!”
“……我明白。”裴輕窈點了點頭,心里卻依舊沉甸甸的。
翌日,書房。
裴守勤正在理公務,聽聞一雙兒聯袂而來,有些詫異。
“父親。”裴行簡先行了一禮,裴輕窈跟在後面,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何事?”裴守勤放下手中的朱筆,目在兩人上掃過,最後落在兒有些蒼白的臉上,“窈窈,可是子還不舒服?”
“兒無礙。”裴輕窈輕聲答道。
裴行簡上前一步,神看似平靜,袖中的手卻早已攥。
“父親,今日兒子前來,是想……問一問關于母親的事。”
裴守勤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目深沉地看著自己的長子:“你母親……已經過世十三年了,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兒子只是……只是昨夜夢見了母親。”裴行簡斟酌著措辭。
“想起母親去得突然,心中……有些疑。當年,母親究竟是得了什麼急癥?”
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裴守勤沉默了。
他垂下眼簾,看著桌案上的文章,眼中流出一極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哀慟。
“你母親……是心疾。”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發作得太快,宮里的太醫,京中最好的名醫,都來看過……回天乏。”
這是他十三年來,對所有人說過的答案。
也是他曾經深信不疑的答案。
裴行簡和裴輕窈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信。
裴輕窈再也忍不住,從袖中拿出那方手帕,將它放在了書案上,推到父親面前。
“那這個呢?父親!”問。
當那塊刻著五爪龍紋的玉佩,赫然出現在眼前時,裴守勤臉上的,褪得干干凈凈!
他猛地雙目圓睜,盯著那塊玉,眼中先是全然的不可置信,隨即化為巨大的震驚。
他晃了晃,跌坐回太師椅上。
“哪來的?”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
“母親的里。”裴行簡沉聲答道。
“……”
良久的沉默。
看到父親的背脊,在這一瞬間,仿佛垮了下去。
那個無論面對何等風雨都永遠拔如松的男人,此刻,竟顯出幾分老態龍鐘的頹唐。
“你們的母親,”他終于再次開口。
但答案還是一樣的:“是病故的。”
“此事,休要再提。”
“都下去。”
他的語氣里沒有斥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和決絕。
裴行簡對著父親深深一揖,拉著還想再問的裴輕窈,退出了書房。
門,在他們後緩緩合上。
書房,裴守勤看著那塊玉佩,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眼眶泛紅,一行清淚,悄無聲息地落下來。
深夜,裴家祠堂。
幽暗的燭火,映著一排排冰冷的牌位。
裴守勤獨自一人,站在最前方,靜靜地凝視著那塊寫著亡妻傅氏常玉的牌位。
他已經在這里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孤寂得駭人。
“阿玉……”
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樣子,像是在對牌位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
“孩子們……還是發現了。”
他出手,輕輕上冰涼的牌位,指尖微。
“我還能瞞到什麼時候?我還能……騙他們多久?”
“阿玉,你到底……在哪里?”
他的聲音,帶上了抑了十多年的哽咽與絕。
“他們都說你死了,所有人都說你死了……可我去看過,我去你的墓里看過……”
“那里面……是空的啊!”
“你的棺槨里,什麼都沒有!阿玉,你去了哪里?”
最後一句,他老淚縱橫抑住一聲痛苦的嗚咽。
那段塵封了十三年的記憶,伴隨著今日那塊玉佩的出現,如開閘的洪水,洶涌而來,要將他徹底淹沒。
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一年,裴輕窈才兩歲,還是個雕玉琢、只會跟在母親後要糖吃的小團子。
中秋宮宴,一家人其樂融融。
他記得阿玉那晚穿了件月白的宮裝,在璀璨的宮燈下,笑得比天上的月亮還要溫。
可就是那場宮宴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阿玉突然就病了。
來勢洶洶,毫無征兆。
前一日還巧笑嫣然的人,轉眼就氣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臉一日比一日蒼白。
他請遍了天下名醫,求來了宮中所有太醫,可所有人都只是搖頭,束手無策。
他們說,是奇毒,卻又查不出毒源。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的生命一點點流逝,最後,在他懷中斷了氣。
那種心被生生撕裂的痛,十三年來,夜夜都在啃噬著他。
他悲痛絕,為修了最華的陵墓,用了最好的金楠木棺。
可他,不信。
他不信就這麼走了。
半年後,他思念難耐!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深夜,他推開了陵墓的門。
可他看到是之後一副空空如也的水晶棺。
沒有尸。
什麼都沒有。
他沒敢聲張。
然後,他開始用所有能用的力量,在暗中瘋狂地尋找。
這一找,就是十三年。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他的阿玉,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訊。
而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