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的燭火燃盡,金鑾殿的晨正好。
昨夜的黑暗與屈辱被隔絕在重重宮門之後,仿佛從未發生。
天大亮,巍峨的殿宇之,百肅立。
謝循神威嚴,看不出毫昨夜的瘋狂與偏執。
仿佛他依舊是那個勤政民的圣明君主。
可站在百之列的裴守勤,卻只覺得那刺目的明黃,比最骯臟的污泥還要令人作嘔。
他垂著眼,將心中翻涌的殺意與恨意死死下。
今日的早朝,議的是江南水患。
奏報的員聲淚俱下,將災的慘烈鋪陳開來。
一時間,朝堂之上,氣氛沉悶如死水。
“父皇!”
太子謝衍昂首出列,滿臉的憂國憂民。
“兒臣以為,當立刻開倉放糧,并派遣工部員前往,督造堤壩,安流民!”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全是些人盡皆知的陳詞濫調。
話音剛落,二皇子謝文敘,便跟著上前一步,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太子此言差矣。開倉放糧,誰去放?放多?工部督造,錢從何來?圖紙何在?安流民,又該如何安置?這些細則,太子可曾想過?”
謝文敘一連串的詰問,直將太子問得面漲紅,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哦?”謝文敘眉梢一挑,那張與皇帝有七分相似的臉上。
滿是毫不掩飾的鋒芒與不屑。
“弟弟只是就事論事。若無周全之策,只憑一腔熱,恐怕非但救不了災,反倒會使災愈演愈烈,屆時,置父皇與天下百姓于何地?”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出了自己的深思慮,又暗暗踩了太子一腳。
龍椅上的謝循不置可否,目淡淡地掃過兩個兒子。
像是在看兩只鬥蛐蛐。
朝堂之上,員們更是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敢輕易站隊。
誰都知道,太子雖占著名分,卻魯莽無謀。
而二皇子謝文敘,有勇有謀,圣眷正濃,這龍椅之位,將來落到誰手,還未可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微妙時刻。
“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裴守勤緩步出列,一緋袍襯得他姿愈發拔如松。
他手持玉笏,聲音沉穩,響徹整個金鑾殿。
“江南水患,迫在眉睫,非尋常手段可解。太子殿下雖則年輕,然師從大儒,又素有仁善之心,心懷天下蒼生,或許……能有不同于常人的奇策良方。”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所有人的目,都像見了鬼似的,齊刷刷地釘在裴守勤上。
這……這是什麼況?
裴相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孤臣,從不站隊,只忠于陛下。
今日怎麼會……公然為太子說話?
太子謝衍自己都懵了,他驚喜加地看著裴守勤。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相這是……要投靠他了?
而二皇子謝文敘的眸,則是在瞬間驟然一!
他死死地盯著裴守勤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中警鈴大作。
不對勁!
裴守勤這只老狐貍,怎麼可能看上他那個草包哥哥?
還未等他想明白其中關竅,又一道洪亮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附議!”
鎮國公賀延,那個手握兵權,格耿直如牛的莽夫,竟也跟著出列,聲氣地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乃萬民之福。此事,由太子殿下主理,老臣亦放心!”
如果說,裴守勤的表態是投下了一塊巨石。
那賀延的附議,便是在這潭死水里,直接引了一顆驚雷!
一個當朝丞相,一個鎮國公,大梁朝堂文武之首,竟然在同一天,同時力保太子!
難道他們都看好太子?
二皇子一黨的人這時卻猶豫了。
竟然沒有一個敢上前說話了!
這兩個肱骨大臣都發話了,誰還會在乎他們這些小嘍啰!
太子謝衍此刻已經快要被這天降的狂喜砸暈了!
他直腰桿,得意地瞥了一眼臉鐵青的謝文敘。
眼中的挑釁和炫耀幾乎要溢出來。
覺得今天真是撞大運了!
竟然同時得到兩位重臣的擁護!
蠢貨!
謝文敘在心里暗罵一聲。
這哪里是力保?
這分明就是捧殺!
他這個哥哥有幾斤幾兩,他還不清楚嗎?
把江南水患這麼個燙手山芋給他,不出三個月,必定捅出天大的簍子!
屆時,裴守勤和賀延自然有能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裴守勤?賀延?
不,這兩個人,沒有理由這麼做。
這背後,一定還有人!
如今朝中能爭那個位子了,只有三個人!
太子,他,還有那個剛找回來的三皇子!
裴守勤和賀延他都接過,他們不可能投靠自己的!
那還有一個可能就是……
謝文敘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的目飛快地掃過朝堂。
他的視線,落在了始終垂首不語的謝奕修上。
他正安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神淡漠得像一尊沒有的玉像。
是錯覺嗎?
謝文敘瞇起了眼,心中疑雲更甚。
難道……真是他想多了?
“咳。”
龍椅之上,謝循一聲輕咳,將所有人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臉為國舉才的裴守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劃過一不易察覺的疑慮。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帝王心,在于制衡。
“既然裴相與賀公都如此舉薦太子,那朕,便允了。”
“謝父皇!”太子大喜過。
“不過,”謝循話鋒一轉,目落在了謝文敘上。
“江南水患,茲事大,太子一人恐難兼顧。文敘,你便作為副手,協助太子,理此事吧。”
此旨一出,太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而謝文敘的臉,則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讓他去給那個蠢貨當副手?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君無戲言,他再心有不甘,也只能躬領命:“兒臣……遵旨。”
退朝的鐘聲敲響。
一切,分毫不差。
站在角落里的謝奕修,緩緩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出大戲,清冷的眸深,閃過一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