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看了一眼窗外飛揚的雪,回到案後坐下,沉默不語。
肅州大戰當年,他正在聞喜守喪,雖盡力周全資諸事,可到底不在朝廷,手不可能得太長,等他回京時,錦衛已將李家之案查實,李襄在援軍抵達之日,確實放走了一萬北燕人,并走進北燕軍帳,與南靖王商討和談,可麻就麻煩在,他這一去不復返,坐實了通敵的罪名。
當時許多朝跟齊俊良一般,不相信李襄會叛國,但後來錦衛查出越來越多的證據。
“我回京後,看過卷宗,有五名將領證實,李侯私下著實不滿皇帝久不立中宮嫡子,數度對著底下將領發出過怨言。”
“而且,當年親眼目睹李襄步北燕軍帳的有五千人,這五千人是當年援軍的先遣部隊,而其中就有肅州軍的舊部,更有李襄心腹將巢正群。”
“至今巢正群依然無法接這個事實,整日郁郁寡歡,醉生夢死。”
“我思量過,旁人可能誣陷李襄,但巢正群不會,他是李襄一手提拔出來的悍將,視李襄為父,與李藺昭同手足,此外,五千人親眼所見,難以作假。”
正因為鐵證如山,朝中替李襄鳴不平的大臣都啞口無言,甚至就連他都沒查到李襄被人誣陷的可能,裴家衛查實,李襄的的確確進了北燕軍帳,且著實放了一萬人走。更棘手的是,七皇子因此牽連進李家一案,錦衛查到他曾自比李世民,惹怒圣上,遭至圈。
錦衛結案後,皇帝最終發落了李家,全境通緝李襄,李家族人被逐出京城,唯看在皇後的面子上,保留一座侯府,供養皇後之母李老太太,現如今那個眼瞎的老太太獨自居在府邸,無人問津。
值得慶幸的是,皇帝尤其鐘李藺昭,念他守住肅州門戶,死得悲壯,免了他牽連之罪,是以將軍之名,依然被朝野稱頌,只是其他肅州軍就沒這麼幸運了,戰死的沒得到恤,活著的被罩在叛軍污名之下,以至于軍中原先對李襄的敬重全部轉化為痛恨甚至唾罵。
齊俊良卻激道,“既然過去弄不明白緣故,現如今李襄還活著,被送回京城,不是正好可以問個究竟嗎”
裴越聞言,白皙的俊臉忽然滲出一抹近乎無奈的笑,“我們現在還見不到李侯。”
“為什麼”
“因為北燕的條件我們沒答應,他們不肯放人。”
“管他呢,人在咱們的地盤,想個法子不給弄出來了”
“你以為北燕人沒想到這一層南靖王是位梟雄,城府極深,他把李襄送回大晉,實則意在攪大晉朝局,此其一,其二,以李襄為籌碼跟大晉漫天要價,為確保李襄安虞,他不惜將北燕皇室座下十八羅漢之八遣來大晉,讓他們日夜守在李襄旁,此八人功夫極高,等閑人不是對手。”
不然蕭鎮等人也不至于鎩羽而歸。
“所以,”齊俊良聽到這里,嘆道,“蕭鎮就是為了去搶人”
裴越冷冷掀了掀眼皮,“是搶還是殺,不好定論。”
齊俊良聞言立即意識到其中藏的干系,猛打了個激靈,也對,李襄回京,將直接關乎案真相,關乎七皇子能否被順利放出來,一旦七皇子歸朝,那麼從禮法上來說,該由他正位東宮。
換一句話說,李襄的存在對恒王是莫大的威脅。
蕭鎮兩次雇買死士殺之而後快也就不奇怪了。
弄明白始末,齊俊良急得頭發都要白了,
“那怎麼辦,接下來這案子我還怎麼查”
裴越靜靜看著他,“我之所以將使團進京的真相告訴你,就是為了提醒你,這個案子,你暫時先停下來。”
“為什麼”
裴越清雋的眸里沁著些許幽澤,“你不覺得咱們查得太順利了嗎”
齊俊良一愣,“什麼意思”
裴越素來敏銳,他想起那位蒙面高手,既然蕭鎮手握這麼厲害的人,為何還要去外頭雇些不如蒙面人的死士這一不合理,
“我總覺得暗中有人盯著咱們,盯著這個案子,做局牽著咱們的鼻子走,所以,我的意思是,暫且停下不查,其一,看看那幕後之人會不會出馬腳”他習慣了做執棋之人,不習慣為別人的棋子。
“其二,如今的證據還不夠定蕭家的罪,卻能打草驚蛇,一旦蕭鎮知道刑部查到他上,你看他急不急蛇不跳出來,你如何捉得住他如果蕭鎮自個兒找死,那恒王也怨不得你。”
“此外,既然牽扯舊案,那麼有干涉黨爭之嫌,咱們還需謹慎。”
裴家祖訓不干涉黨爭,任何與裴家聯姻的家族,也均是這個立場。
不如先靜觀其變,再謀後事。
燙的酒已經涼了,謝茹韻最終一口也沒顧上喝。
“事就是這樣的……”
明怡聽說完,神也無明顯變化,只點點頭說,“我有數了,我回來,便是要查清楚事始末,還父親和三萬肅州軍一個清白。”
謝茹韻見說的輕飄飄的,心里一陣慘然,爹爹可是都察院首座,那樣的份卻一而再再而三別摻和進去,里頭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又豈是輕易能查明白的,卻還是咬著牙說,
“那我能幫你什麼嗎”
明怡靜靜笑了一會兒,搖頭道,“不用,你別搗便。”
謝茹韻:“……”
臉一陣通紅,“你既然這麼說,我以後就不找使團麻煩了。”
明怡見一雙眼哭桃子,抬手了的肩,“給我,別擔心。”
給我,別擔心。
也不過一瘦弱的姑娘家,還無依無靠,如何能在這萬馬齊喑的朝堂劈開一條生路來。
謝茹韻淚水又是一陣泉涌,哽咽道,“可是你為什麼要進裴家若是被那裴東亭發覺你的份,我擔心他能把你送去錦……看他謙謙君子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心里頭指不定是個狠人,否則年紀輕輕哪能輕易執掌那麼大一個家族”
“裴東亭這個人將祖訓視為圭臬,你所行之事與他心中的信念背道而馳,我怕他對你不利。”
明怡似乎沒把這句話當回事,還是那句話,“給我。”
有些人天生能給人信任,比如李明怡。
謝茹韻無話可說,淚水漣漣怔,“那往後我還能與你往來嗎”
明怡笑容依舊,“可以跟我打馬球,可以跟我喝酒。”
謝茹韻:“……”
“你跟你哥一樣是個酒徒子!”
明怡輕咳一聲,倏忽閉了。
頃,先送謝茹韻出門,明怡順著面館的樓梯往下,打側門出來,裴家的人被安置在不遠的蕭家鋪面里,打這兒過去更近。
人將將下臺階步院中,忽然一柄飛鏢從側面襲來,眼看即將擊中,青禾袖下飛出一條銀鏈,只聽見咣鐺一聲,銀鏈將那飛鏢擊偏,接著青禾掌風一變,銀鏈忽變銀蛇竄到那人眼前,飛快圈住他脖頸,與此同時青禾疾步近,勒鎖鏈,屈指為爪,扼住那人脖子,將他整個人重重摁至墻面,殺氣騰騰喝道,“找死!”
整個過程,明怡一不,甚至眼風都不曾抬一下。
長孫陵被青禾勒得不過氣來,細汗自腦門炸開,目卻始終罩著那道清絕的影,近乎哽咽,
“師……
明怡舌尖抵著齒關,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低沉問,“阿爾納的行蹤是你給謝茹韻的”
這幾日皇帝下旨,命長孫陵和梁鶴與陪南靖王之子阿爾納游玩。
長孫陵眼底有溢出來,喃喃張沒吱聲。
明怡攏著鬥篷,近前一步,略帶無奈,“所以,我收拾完了謝茹韻,接著還要收拾你”
應著這句話,青禾銀鏈勒得更了一分,長孫陵俊臉漲得通紅,額尖青筋暴起,艱難地續上一口氣,還是不說話。
明怡看著他倔強的模樣,一如當年初到肅州,渾帶刺,嘆了一聲,抬著下顎吩咐青禾,
“放開他,一邊去,捂住耳朵不許聽。”
青禾對的指令,向來是不折不扣執行,遂出銀鏈,轉步開十步,捂住耳朵。
明怡確認照做不誤,放了心,近前來,抬手了長孫陵發皺的領,平靜道,
“所以你慫恿謝茹韻刺殺阿爾納,就是為了我現”
長孫陵雙眼通紅靠著墻壁,一不敢,不無敬畏地凝那雙陌生眉眼,只發烏發,“師傅”二字在腔里打轉,遲遲不敢吐出聲。
明怡終于替他捋順領,視線從他前移至那雙眼,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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