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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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看完日出後, 梁樹生便重新回了蘭檀灣,後面幾天林遇青就住在糖水鋪,和一起,沒有再見到他。

梁家對于這件事是冷理的。

當天晚上所有發過相關訊息的刪除, 只剩謠言議論紛紛, 無可切斷。

只有時間和無聲的反饋才可以讓大衆覺得無聊, 才可以下謠言。

為了躲避那些捕風捉影的談資,梁樹生這些天都被要求待在蘭檀灣。

而林遇青呢。

開始反複、頻繁地做噩夢。

每天夜裏,不是一夜失眠, 就是噩夢纏後再驚醒失眠。

夢中一次一次、反反複複將再次置于那個場景,就好像一次次將最深最黑的深淵中反複折磨。

在日出中獲得的無窮力量,隨著梁樹生的離開, 也全部消失殆盡。

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又一次趴在馬桶上吐得渾冷汗。

這樣的噩夢讓變得渾渾噩噩, 每一次的夢都在加重心裏的創傷, 就像一次次剜開剛剛愈合的再剖開,如此往複。

當林遇青腦海中出現這個畫面時, 很莫名地, 再次想起梁淨慈手腕上層層疊疊的傷疤。

他說,只有刀片舐進時的痛才能讓他明白怎樣繼續好好活下去。

梁淨慈說這話時的如鬼魅般侵襲此刻脆弱的神經。

鬼使神差的,林遇青垂眼看向自己纖細白皙的手腕。

又開始掉眼淚了。

最近總是就哭。

這兒沒有匕首,但糖水鋪破舊的衛生間放著一個裝皂的小鐵盒,鐵盒邊緣有一截斷裂的鋒利片。

“青青?”門外忽然響起的聲音,“你沒事吧?”

林遇青猛地收回向鐵盒的手。

大夢初醒, 驟然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林遇青應。

……

臨近開學時,虞葵旅行結束, 回國。

第二天便找林遇青出來玩兒,末了還補充, 問帶寒假作業了沒。

林遇青笑:“你找我就是為了抄作業吧。”

“當然不是,找我們青青必須是想你了。”虞葵笑著說。

在糖水鋪吃完中飯,林遇青便帶上寒假作業出門找虞葵。

兩人約在一家甜品店見面。

林遇青到的時候虞葵已經在了,點了兩塊甜品,朝門外的招手。

林遇青一走進甜品店,虞葵便驚呼道:“青青,你也瘦太多了吧!”

林遇青一頓,而後笑:“真的嗎?”

“是不是因為梁樹生那事兒啊?”

林遇青沒說話。

虞葵嘆口氣,拍拍肩膀:“放心吧,我倒是也聽我爸媽說起過,這事兒惹得梁老爺子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就差遷怒到削了梁樹生他爸的權,這就說明一切了,能得老爺子那麽重視,肯定就是紛傳的謠言。”

林遇青“嗯”一聲,說:“已經漸漸平息下來了,他也很好,沒怎麽這件事影響,他比我勇敢得多。就是他最近都被他爺爺要求待在家裏,好久沒見面了。”

“沒事就好,真沒想到梁淨慈竟然那麽不是東西。”虞葵罵道,又問,“那你怎麽瘦了那麽多啊,黑眼圈也那麽重。”

“可能最近練舞練得有些狠。”

虞葵把甜品推到林遇青面前:“那你快多吃點兒”

“練芭蕾就得瘦點兒才好看,再過段時間我可能也陸陸續續要開始準備試試藝考了。”

“健康才好看。”

沒想從虞葵口中還能聽到這樣的正經話,林遇青笑起來。

虞葵從後拿出一個盒子:“送你的!”

林遇青驚喜地道謝,問:“是什麽?”

“打開看看,你可別太我。”

林遇青打開,裏面是一雙芭蕾舞鞋,鞋盒裏還有一張信封,右下角寫了一串英文——Afir。

這是國外最頂尖的芭蕾舞團,各種表演現場如夢似幻。

林遇青不自睜大眼。

“我這趟出國替你去參觀了Afir舞團,這是從那兒買的周邊,你的鞋碼。”虞葵笑著說,沾沾自喜,“不錯吧,我這份禮是不是送你心坎兒上了?”

“這很貴吧?”

“不算貴,就是正常舞鞋的價格,不過意義不一樣。”虞葵笑著說,“青青,希你以後不管做什麽,都能站在那個行業的金字塔頂。”

“謝謝。”林遇青眼眶發熱,“我很喜歡,葵葵。”

-

和虞葵在外面吃過晚飯後,林遇青回到糖水鋪。

出去和朋友走了走,林遇青這些天沉著的心也好轉許多,沒之前那樣悶著了。

糖水鋪還有幾個客人。

林遇青去廚房將紅豆沙端出來上給客人,而後便到裏屋洗澡。

洗完澡後,林遇青打開鞋盒,試了試那雙芭蕾舞鞋。

很合腳,也很好看,綁帶纏繞在纖細的腳踝,在不明亮的燈下也有細微巧的閃。

梁樹生電話是這時候打來的。

林遇青接起:“喂?”

“幹嘛呢。”他聲線含著淡淡笑意。

“剛洗完澡,試舞鞋。”

“舞鞋?”

“虞葵在國外買的,是Afir舞團的周邊,Afir是全世界最頂尖的舞團之一。”林遇青聽起來心也很不錯。

梁樹生笑:“等我的青去藝考前,我送你一件芭蕾舞服。”

“好啊。”林遇青也笑,“你呢,在幹嘛?”

“收拾行李。”

“嗯?”

“明天來找你。”

林遇青一愣。

梁樹生笑著說:“爺馬上解了。”

一如往常的張揚恣意。

“都理完了嗎?”

“嗯,差不多。”梁樹生問,“想我麽。”

林遇青坐在床邊,子倒下去,臉頰的被子,輕輕地應聲:“嗯。”

想你了。

好想你。

他嗓音也低低的,說:“寶寶,我也很想你。”

兩人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天已晚,林遇青才跟梁樹生道別,掛了電話。

走出臥室,幫著收拾好碗筷,又一起燉上明天要用的新鮮紅豆。

今天忙碌一天。

收到了很喜歡的禮,明天也能見到梁樹生,難得興地有些睡不著覺。

終于這晦暗日子也得以窺見一方天

林遇青輾轉反側睡不著。

又開始想梁樹生,想聽到他聲音。

漆黑臥室中,林遇青再次拿起手機。

晚上十一點半。

梁樹生應該還沒睡吧?

正準備撥梁樹生電話,忽然彈出一條短信,沒留意,正好點到打開。

一張很奇怪的照片,周圍環境很昏暗。

過了幾秒,照片撤回。

還沒看明白,接著,一通沒有備注的電話打過來。

“喂,你好?”

“遇青。”是傅川江的聲音。

林遇青僵住。

他聲線很和:“睡了嗎?”

又開始發抖,說不出話。

噩夢再次襲來。

他笑著問:“收到照片了嗎?”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張照片是什麽。

是傅川江的生|照片。

林遇青什麽都沒說,掛斷電話,伏在床邊又開始嘔。

嘔到最後,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就在隔壁睡覺,不想讓心,可滿腔的憤恨和恐懼都無從發洩。

只能死死咬住被子,把那些喊聲與尖抑在嚨底。

為什麽!

為什麽!

終于要自愈時再次來折磨

林遇青腦海中盤踞著很多聲音。

一開始,是梁樹生說的,我會保護你,我永遠都會是你的常青樹。

然後是傅川江戲謔嘲諷的聲音,只可惜你找錯了靠山,他保護不了你。

再後來,是梁淨慈說的,只有刀片舐進時的痛才能讓我明白怎樣繼續好好活下去。

當手腕傳來一陣刺痛時,林遇青渙散失控的神緒終于如碎裂的玻璃重新彙聚起來。

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側趴在床上,手出床面,頭枕在手臂上,鮮順著纖長的手指蜿蜒,無聲無息地流淚。

到最後,連淚都流不出來。

還是沒法自愈。

還是無法拯救自己。

神啊。

我走不下去了。

這人生實在太苦太痛,我做不到搖旗吶喊、做不到扶搖登頂。

我屈服了。

你放過我吧。

-

梁樹生是第二天中午時到糖水鋪的。

阿花也好久沒見到他了,老遠一嗅到他上的氣味就蹬蹬蹬跑過去,林遇青也連忙跟出去。

兩人就這麽站在斑馬線兩端。

這畫面讓林遇青想起兩人還不認識的那回臺風天,也是這樣站在斑馬線前。

綠燈亮起。

梁樹生朝走來。

等他走近了,林遇青才看清他眼睛很紅,異樣的紅,泛著,還有些腫,整個人上的氣質也變得有些不一樣。

哪怕是那件事剛發生的當天,他雖然憔悴,可上的氣質卻依舊是不可一世的驕傲。

但現在,那種驕傲似乎消失了,沉得到了谷底。

林遇青愣了愣:“你眼睛怎麽了?”

他開口聲音很啞:“有點過敏。”

“怎麽過敏了?”

“不知道。”

林遇青很擔心:“一會兒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過兩天看看再說。”梁樹生說,“我去了趟水岸公館,幫你把行李都拿去水庭了。”

“嗯。”林遇青笑了笑,“走了,已經做好飯了。”

“嗯。”

其實梁樹生很不一樣。

跟林遇青想象中的小別重逢也完全不一樣。

沒有擁抱,沒有牽手,甚至連他聲線和表都沒有毫見到的開心。

因為這種差距,林遇青最終也沒挽上他的手臂。

而梁樹生越過,往前走。

林遇青站在後頭,看著他背影。

纏著紗布的手腕有淡淡的印滲出來,還在刺痛。

將袖子往下拉了拉,擋住紗布。

可能是累了吧,待在那個陌生的家裏那麽久,也不舒服,所以才這麽反常。

林遇青調整自己心,追上去,食指在他臉頰上,將他角扯起一個上揚的弧度,脆生生喚:“阿生。”

笑著說:“都過去啦。”

梁樹生垂眸看,聲音很淡:“走吧。”

兩人一塊兒走進糖水鋪,一見梁樹生就心疼地握著他手輕拍著:“委屈你了,阿生。”

他淡笑著,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行,先去洗手吃飯,有什麽事都吃完飯再說。”

今天做了很多菜,擺滿一桌子。

但全程梁樹生都沒怎麽筷子,他只盛了一口飯,可也沒有吃完。

“不舒服啊?”就連也看出他的反常。

“剛才吃過東西,不。”梁樹生解釋。

“那喝點湯。”給他盛一碗骨頭湯,“新鮮的牛骨,剛燉出來的,特別鮮。”

梁樹生喝完湯。

沒多久,林遇青也放下筷子。

梁樹生起,對說:“青,你跟我出來一趟。”

林遇青一愣,不明所以,但還是什麽都沒問,跟著梁樹生一塊兒走出去。

糖水鋪外這條舊街很多小商鋪,今天日頭好,商鋪老板們都在外曬太,也都認識林遇青和梁樹生,紛紛跟他們打招呼。

而兩人之間卻是始終沉默。

一直走過一段路,到一家飲料店。

梁樹生過去買了一杯茶,遞給林遇青。

林遇青接過,問:“你不喝嗎?”

他搖頭。

林遇青就著吸管喝一口,很甜,甜的舌都發酸了,抿了抿,擡高了手將吸管遞到梁樹生邊:“你也喝點甜的。”

他還是沉默搖頭。

拒絕了。

而順著這個作,林遇青有些寬大的袖口往下墜。

出一角紗布,以及上面洇出的印。

梁樹生很快轉扭過頭,將手裏的帽子重新戴上,低帽檐。

紅腫的眼更紅了一圈,有水汽氤氳開來。

而林遇青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是察覺到他明顯抗拒躲避的作,接連的壁讓忍不住皺起眉,有點不高興。

“梁樹生,你到底怎麽回事?”

“我們聊聊吧。”梁樹生忽然說。

“聊什麽?”

問完,林遇青心裏忽然騰起一種不好的預,轉移話題,“有什麽事都以後再說吧,你看起來很累。”

梁樹生點了支煙,靠在樹邊,垂著眼皮點了點煙灰,淡聲:“這游戲我不想玩了。”

“……什麽?”

“我們結束吧,游戲。”

他始終沒擡眼,帽檐擋著眉眼,林遇青看不清他的表,只能聽出他冷漠然的聲線。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梁樹生說,“我們一開始就約定好的,誰都有隨時說終止的權力。”

林遇青呼吸忽然變得急促,不明白,茫然無措到連哭都哭不出來:“可……可你昨天晚上還說想我。”

“沒見面的時候是想的,見了面就覺得累了,就那樣兒,沒意思,不想玩了。”

林遇青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消化這一段話。

畢竟還是有驕傲有尊嚴的,絕不是會委曲求全、伏低做小的。

梁樹生的態度始終太冷了,即便是一腔火也該被撲滅了。

更何況也從來不是火焰。

兩人都沒再說話。

梁樹生那煙燃到最後,他掐了火。

林遇青這才開口,咬著牙努力平靜:“梁樹生,你想清楚你現在在說什麽,如果你現在跟我說對不起,我還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對不起。”梁樹生丟了煙,淡聲,“但我真不想繼續了。”

因為想要忍住哽咽,林遇青連腔都在痛,不敢呼吸,死死咬牙屏氣,最後問一句:“你確定。”

“嗯。”

“好,那就結束。”離開。

-

梁樹生回家後在漆黑無的臥室躺了一下午,也不知最後有沒有睡著。

到後來睡得腰酸背痛,他起去洗澡。

剛洗完澡,門鈴就響了。

梁樹生隨手套上服,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林遇青,手裏提著食外賣,通紅的眼圈分明是哭過,但還是仰著頭一瞬朝他笑開,揚著聲調:“?我看你中飯都沒吃多,肯定了,我帶了你喜歡吃的過來。”

說著,便要進屋,被梁樹生擡手攔了:“你做什麽?”

“人是鐵飯是鋼,不管怎麽樣,我們吃完飯再聊好不好?”

“沒什麽好聊的,我們已經徹底結束了,這裏你的東西我明天整理好就給你送去糖水鋪。”

林遇青作停頓,手也垂下去,接著低下頭,輕聲說:“可我不相信。”

梁樹生

“我的阿生不是這樣子的人。”

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滾落。

林遇青回到糖水鋪後沒多久就覺得不對勁,梁樹生不是這樣格的人,而且,這一切的轉變實在太快太快。

丟了逞強與尊嚴,去買了些吃食回到這裏,想著不管怎麽樣都不能這麽無緣無故地和梁樹生分開。

“明明,明明你昨天晚上還在說想我,前不久放孔明燈你還說你想要和我有一個結果,是你讓我相信你,跟我保證你不會辜負我的。”

林遇青低著頭,哭腔著說話,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

“而且,你都發誓了,你是我的常青樹。”紅著眼猛然擡頭,不甘心地跺了一下腳,“是你發誓永遠會做我的常青樹!”

沒有開燈,梁樹生就站在暗

他靜靜看著林遇青,最後也沒出手替掉眼淚。

“但我也說過,永遠做你的常青樹,我是有條件的。”

林遇青知道他說的條件是什麽:“我會永遠陪著你,我說到做到。”

“那這是什麽?”梁樹生突然從口袋裏出一張長方形的紙片。

——上海芭蕾舞團招生辦。

——趙絨。

是那張趙絨給的名片。

林遇青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梁樹生幫拿回行李收拾房間時看到的,所以才會有那些反常的舉

“我沒有要去,阿生。”林遇青匆忙解釋,“我拒絕了。”

“你拒絕了頂尖舞團的邀約,卻要去參加芭蕾舞藝考,走一條緩慢又艱難的路。”梁樹生說,“林遇青,你不該是那麽愚蠢的人。”

林遇青:“這條路只是累一點,我靠藝考也一定能進上海芭蕾舞團,既然結果都能一樣,為什麽我要放棄你!”

帶著不滿與不解,音量也放大,“因為我答應你了,要一直陪著你,所以我才拒絕!”

“是嗎?”

梁樹生扯著角輕笑,“可你自始至終,都沒有扔掉過這張名片。”

梁樹生看的目很淡,就像他們還不認識時在臺球館的那次對視。

不,或許比那次還要淡漠。

“林遇青,你把這張名片很完好地夾在本子裏,名片一角都因為被反複挲已經糙,你應該也是很珍視很可惜那次機會的。”

林遇青不得不承認。

如果沒有梁樹生,一定一定不會放棄這次機會。

本不用考慮,可以進頂尖舞團,還能離開噩夢的南錫市,怎麽可能會拒絕?

應該很快就會跟著趙絨去到上海。

“如果你後來在芭蕾舞這條路上發展并不如意呢?如果我們最終也沒有一個結果呢?多年以後你再看到這張名片會不會後悔?後悔早知如此你就該走另一條路,就不該跟我在一起,認為是我毀了你的人生?”

梁樹生說,“林遇青,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張名片的存在,你不該讓不知的我背負那麽多的負擔。”

林遇青其實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從沒有告訴過梁樹生這件事。

潛意識裏,就是不想讓梁樹生知道,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犧牲後會覺得有力。

“只要我們最終能有一個結果就好了啊!”

眼眶通紅,滿臉的淚,哽咽著質問,“只要我們能有結果,我的放棄就是有意義的啊!”

“可我不喜歡這樣的你了。”梁樹生說。

林遇青一顆心在這一瞬間墜狂風呼嘯的峽谷。

“你知道你一開始吸引我的是什麽嗎?”

梁樹生說,“是那天你在場跟我說,你要在你的破爛人生中搖旗吶喊、扶搖登頂,我覺得你跟別人都不一樣,至你不會被困在與不稚城池裏,可現在看來——”

他垂下眼,淡聲,“你變得跟那些普通生沒有區別了。”

很奇怪,聽到這些話時,林遇青連眼淚都沒掉了。

只是,怔怔的仰頭看著梁樹生。

仿佛聽不懂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梁樹生擡手按在門把上,準備關門:“你回去吧,別過來了。”

林遇青下意識手臂抵在門板上,阻止他關門:“等、等一下,梁樹生。”

他停下關門作。

林遇青掐著最後一口氣,猩紅水潤的眼眸看著他:“我要你親口承認,你的保證都是假的,什麽常青樹,什麽保護我,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他答得很快,沒一猶豫。

林遇青卻仍然不願意相信,堅持:“我要你連起來說,說你不是我的常青樹,也不會再保護我了。”

他淡聲:“林遇青,好聚好散,你不明白嗎?”

下一秒,林遇青松手了。

拉住門把手,主將門關了。

……

可能在漆黑的樓道裏哭了很久,大概過了半小時,梁樹生才看到從單元門口走出來。

而後他也跟著下樓。

他就默默跟在林遇青十米遠的後,一將他很好地藏在黑夜中。

車來了,林遇青上車。

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在車窗上,沒再哭了,所有眼淚都好像是已經流幹了。

而梁樹生騎著自行車,跟在公車後。

跟過一站又一站,十來站,一直到糖水鋪外,看著林遇青進屋,他才轉了車頭沉默離開。

冬天的風可真冷啊。

打在臉上生疼。

冷得他渾沒知覺,疼得他滿臉的淚水流不幹。

回到家,關上門。

梁樹生後背著門板坐下來,手捂著臉哭得泣不聲。

他看到了林遇青的那本日記。

在準備去水岸公館幫林遇青拿落下的行李前,他想著這些天林遇青住在糖水鋪,換洗的服該沒了,便準備順路帶一過去。

卻沒想到會在毫無預兆下,看到那本日記。

一開始只是整理時掉落在地,翻開那頁正好記錄著:

“梁樹生,我的常青樹。

——2012年9月30日。”

到這時候,他還以為這是小姑娘用來記錄的手賬本。

出于好奇,梁樹生開始看。

然後他忽然就弄明白了。

為什麽林遇青會說“做我的常青樹”,為什麽會需要保護。

為什麽那一年他會在派出所看到

為什麽看到傅川江會是那樣的反應。

為什麽會恨傅川江到恨不得他去死的地步。

他終于明白了林遇青所有的脆弱和眼淚。

2010年9月14日。

傅叔叔喝多酒進了我的房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該跟誰說。

2010年9月15日。

他是故意的。

2010年9月16日。

我去了派出所報警,我告訴警察姐姐傅川江的事,告訴我這樣的指控需要證據,可我什麽證據都沒有。

2010年10月5日。

我忘不了,一直做噩夢。2010年10月8日。

我聯系上了一個財經記者,求幫助我,可很快就被辭退了。

傅川江讓我別費心思,我鬥不過他的。

我恨不得殺了他。

……

2011年3月28日。

他又來了。

2011年8月7日。

他把手放在我上,好惡心,好髒。

……

2012年6月23日。

他要出差兩個月,太好了。

2012年9月1日。

他回來了。

我要找一個人,保護我。

再到——

2012年9月30日。

梁樹生,做我的常青樹。

……

再後來就基本沒有新的記錄了。

從2010年9月14日開始,林遇青就陸續不斷地到傅川江的擾。

這本日記對梁樹生的沖擊力極大。

他不敢相信林遇青到底遭過什麽,到底遭了多久,又是如何去承那一切的。

在這樣的年紀,不堪啓齒。

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敢于求助,只能將所有的緒寄予筆端,寫在日記中。

他手腳冰冷,一顆心酸不堪,心疼、憤怒,和一些難以言喻的恍惚。

原來那次在派出所的初遇,他們都遭到了人生中最悲壯最慘烈的打擊。

他們的命運是從那一刻開始織,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崩壞。

唯一不幸中的萬幸,就是他為了林遇青的常青樹。

不用再擔心怕。

然而,當他到水岸公館取行李時,傅珂忽然住他:“梁樹生。”

他回頭。

傅珂沒有化妝,眼下青黑不均,看來昨天沒休息好。

說:“替我和林遇青說一聲對不起。”

梁樹生一頓。

他忽然從傅珂的表中微妙地知到了一些什麽,只是那些東西太沉重太可怕,他不敢再去想。

但傅珂不知道林遇青沒跟梁樹生說過任何。

見他沉默,只是難堪又無力地補充:“你能不能……別讓報警,我保證不會讓前幾天的事再發生了。”

前幾天。

這個詞就像一針,用力紮進了梁樹生的心髒。

一下子證實了他不敢想的那個猜測。

前幾天——

是那天嗎?

林遇青在電話裏哭著對他說,我想來見你。

撲進他懷裏流淚,讓他抱得一些,就像要抓住最後一浮木。

以及額頭的傷,穿著的傅珂的外套。

看見日出時聲嘶力竭地喊出要快樂。

那天,剛剛從這裏逃出來,剛剛經歷了極大的崩潰和沖擊。

他還是沒有保護好林遇青。

他不再是的常青樹。

因為他的世,他無法對傅川江産生威懾。他不是他的孩兒的靠山和底氣。

……

漆黑的房間,窗簾閉。

梁樹生坐在地上,後背靠在門板,曲著,手肘抵在膝蓋捂住眼,淚水滾燙,咬不住的哭聲不斷傾瀉出來。

他全都在抖,哭得一塌糊塗。

想到小姑娘堅韌不屈、昂首,說:我偏要在我的破爛人生中,搖旗吶喊、沖鋒陷陣、扶搖登頂。

想到說起自己的未來,要在這天地之間無拘無束,要為可以徹底拋下過去的勇敢的騎士,也要為閃閃發的大人。

也想到被噩夢折磨,哭著說:我恨他,梁樹生,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殺了他。

最後的最後,梁樹生撥通了陳景白的電話。

“喂?”

“我是梁樹生。”

那頭愣了幾秒,然後笑著“喲”一聲:“這時候你還有力給我打電話呢。”

“求你個事兒。”

即便兩人接并不多,但陳景白也明白梁樹生不是那種會求人的格。

“怎麽了?”他問。

梁樹生:“來一趟南錫,把林遇青帶走。”

當今天中午,林遇青舉起手不小心出手腕上洇出鮮的紗布時,梁樹生終于清楚地明白——

他保護不了林遇青。

他只剩下滿腔意。

可是,他洶湧而蒼白的意,救不了他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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