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將就
二十分鐘後, 醫生推門進來,將報告遞給陸延城,“陸太太的沒有大礙, 今晚在醫院再觀察一晚, 沒事的話明天就能出院了。”
陸延城接過報告,皺起眉:“頭疼是怎麽回事?”
醫生一頓, 斟酌著道:“陸太太剛恢複記憶, 太多信息一下子湧進腦子裏, 暈厥屬于正常現象, 建議讓安靜待著,慢慢消化這些信息。”
靜默幾秒,陸延城開口:“嗯。”
醫生帶著一行護士走了出去,陸延城低眸看著安安靜靜坐在病床上的沐,他說完那句話,沒有給他回應,只是垂下腦袋不再看他。
最後一個眼神, 流的分明是……愧疚。
是要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麽,所以會覺得愧疚?
他又想起失憶的那個早晨。
這三個月對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嗎?
口中那個所謂喜歡的人,比他重要那麽多嗎?
陸延城指骨一, 垂下眼皮, 眸底晦暗複雜。
沐知道陸延城在看, 那道實質很強的目怎麽可能被忽略,只是的腦子現在很, 只想一個人待著。
“你先出去吧。”說。
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趕他走,陸延城看著,嚨仿佛被什麽堵住, 他抿了抿,嗓音低啞:“我就在外面,有事記得喊我。”
“嗯。”
關上門,陸延城看到站在客廳裏的喬旭。
病房是酒店式的套房形式,喬旭坐在沙發上搗鼓手機,聽到關門聲立刻擡頭。
“恢複記憶了?”
喬旭在做手,等他們檢查完才趕來。
沐和陸延城在病房裏,一站一坐,相顧無言。
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什麽差別,但喬旭一眼就能發現,沐的氣質截然不同了——
與失憶後的鄰家妹妹小沐不同。
與失憶前那個冷豔沉默的沐也不同。
失憶後的沐,雖然喬旭和接不多,酒吧那晚後就見過幾面,但每一次見面,的目始終追隨著陸延城,看著陸延城的眼神就差冒了,全程星星眼。
、崇拜、濃濃的意。
而剛剛在病房裏,渾都散發著一疏離,看陸延城的眼神也是平靜冷淡的。
喬旭想起沐出車禍那天早上,他去公司找陸延城,巧看到他的私人律師在辦公室,他湊過去看了眼,瞠目結舌,居然是離婚協議。
他追問怎麽回事,陸延城靠在椅背上,目落在那份離婚協議上,神不明。
最後淡淡地陳述道:“說有喜歡的人,要和我離婚。”
喬旭震驚地張大,因為之前的幾次接中,他一直都以為沐喜歡陸延城來著,那時候一直跟在陸延城邊,陸延城玩牌就在他旁邊看著,困了就趴在他上睡覺,雖不似小沐那樣熱烈,但看得出很依賴陸延城。
為此喬旭還産生了——陸延城是沐口中那個喜歡的人的替現在正主回來要把替一腳踹了——的離譜想法。
而剛才病房裏的沐和那兩個都不一樣,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落寞,好似心裏藏了很多事的樣子。
“嗯。”陸延城淡淡應了聲。
喬旭把憋了許久的話問出來:“你打算怎麽辦?”
陸延城偏眸看他,“什麽怎麽辦?”
喬旭:“失憶前不是要跟你離婚?我剛剛看,不像是要跟你好好過的樣子。”
陸延城垂下眼皮,眸沁冷:“我不打算離婚。”
喬旭心底一震。
如果陸延城不願意,沐想要離婚,怕是不會比許婧輕松。
“如果執意要離呢?”喬旭看著他冷戾的側臉,“像許婧那樣。”
-
空氣中是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沐看著關上的房門,繃的神經陡然一松,疲倦地閉上眼睛,剛湧大腦不久的記憶隨之而來,這些年發生的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大二那年,家大伯遇到空難,老爺子找到爸爸,因為爸爸是他唯一的兒子,他要把爸爸接回家,連同家的百年基業都給他。
前提是和媽媽離婚。
爸爸堅決不同意,表示要麽一起回去,要麽都不回去,僵持了一段時間,老爺子妥協,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家。
說起來那時候也是矯,家很有錢,沐卻一點兒也不喜歡在家待著——
一來原本的家并不窮,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但想要的東西爸爸媽媽都會給最好的,沐從小沒有在錢的問題上發過愁,自然不會因為家的錢過于心。
二來,老爺子不喜歡和媽媽,的堂姐傾也不喜他們三個“外來戶”,媽媽說堂姐剛失去爸爸,要多忍著點,那段時間,沐簡直了這輩子最大的委屈,每天都和葉清瑤吐槽一堆家的各種規矩。
後來,沐就不怎麽回去了。
加上在北城上大學,假期留在北城實習,有正當理由不回家。
平時想爸爸媽媽就給他們打視頻。
那時候爸爸已經進公司了,每天都很忙,媽媽在爸爸的堅持下,在氏集團掛了職,負責相關的慈善工作,也忙得團團轉。
打視頻三個能接一個就不錯了,沐有些失落,但看到爸爸媽媽坐在一起對著笑,又覺得一切如舊,爸爸媽媽只是忙了點,仍是深著彼此,也著。
大四上學期,那時候已經功保研了,在北城的一家紅圈所的非訴團隊實習,為了給媽媽過生日,特意趕了回來,準備給媽媽一個驚喜。
家裏沒人,問保姆,保姆說媽媽出去了,爸爸在書房,沐背著包蹭蹭蹭地上樓找爸爸。
書房的門只掩沒關,裏面傳來對話聲,是爸爸和李叔叔,還有李叔叔的兒子李朔。
沐無意聽,輕手輕腳地準備回房,卻突然聽到爸爸嘆了口氣,無奈道:“小朔,你爸爸擔心你會後悔。”
李朔口而出:“叔您後悔了嗎?”
沐的腳步頓住,怔怔地站在原地。
李叔叔是爸爸的發小,也是爸爸離開家後,原來的圈子裏唯一願意和他來往的人,沐知道兩人關系好,對李朔的事略有耳聞。
李家雖比不上家,但在南城也是有頭有臉的家族,李朔喜歡上一個孩,正在北城讀研究生,看著知書達理的一個孩,和李朔站在一起也很般配,唯一的缺點便是——家境普通。
也不是多窮,但普通家庭,李夫人自然看不上。
李朔的要死要活,為此和家裏鬧了許久的矛盾,李叔叔這次帶著他來找溫良,想讓溫良用自經歷勸勸他。
李朔以為叔會理解他,因為當年叔比他要瘋狂得多,為了直接和家裏斷絕關系,再不來往,他期待地看著溫良,想讓他幫忙勸勸父親,然而溫良卻和父親站在同一陣營,斷定他會後悔。
難道他後悔了?
沐和李朔一樣,在等溫良的答案。
過了許久,溫良語氣滄桑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告訴你,你做事前要想清楚所有的後果。你能不能接失去李家大爺的環?能不能接昔日的朋友因為岳家的助力越來越好,而你越來越差?就算你現在被沖昏頭腦都能接,五年呢,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你四十歲,你的朋友和妻子攜手將家族企業帶上新的臺階,而你為要為房價發愁的普通人,你在對比哪個樓盤價比更高,貸款多年更劃算的時候,你敢說你不會生出一悔意?”
李朔攥拳頭,揚起聲音:“我不知道我那時候會不會後悔,但如果我連試都不試,我一定會後悔終生!”
溫良坐在椅子上,沒有再勸,而是笑著和李先生說:“你看,他和我當年像不像?”
李先生嘆了聲:“他比你當年,那還是差遠了。”
李朔說完就推門走出去,正對上沐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
“小沐……”
溫良臉一變,朝門外看去,沐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愕然到不知道該出什麽表。
李先生和李朔嘆了口氣,便匆匆離開。
溫良走到沐面前,低聲說:“沐沐,爸爸只是一時……”
“只是一時沒忍住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是嗎?”沐冷眼看著崇拜多年的父親,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顛覆了。
溫良對上兒冷淡的眼神,沉默許久,語氣悵惘:“沐沐,爸爸自認為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我你和你媽,我會永遠對你們負責,那些話我不會再說,你也別告訴你媽,知道會多想。”
怕媽媽多想,多為媽媽考慮,沐卻頭一次把“虛僞”這個詞和父親聯系在一起。
他為了娶媽媽做了犧牲,媽媽同樣也為這段做出取舍,沐後來才知道,媽媽以前做過文藝雜志的書面模特,為了取得家人的認可,推掉書面模特的工作,折騰幾年,家人仍是看不上,年紀也大了,失去了最好的時機。
沐沒把這件事告訴媽媽,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平和地面對父親,溫良覺得很對不起,便加倍給打錢,經常給打電話噓寒問暖,沐不知該怎麽面對他,在一節哲學選修課上,書上說,論跡不論心,父親對和媽媽很好,這點毋庸置疑。
沐糾結痛苦許久,決定忘記這件事。
然而,今年年初,一個人帶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小男孩來到家,遞給老爺子一份親子鑒定。
這是溫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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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用了很長時間才消化這件事。
父親不停懺悔,說是他有次應酬喝醉了,什麽都不記得,第二天看到這個人,給了一筆錢,親眼看到吃了避孕藥,并且對天發誓只有過這一次。
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信任不堪一擊,沐知道媽媽很痛苦,勸媽媽離婚,馬上就研究生畢業了,可以工作養活媽媽。
然而,方敏搖搖頭,嗓子早就哭啞了:“媽媽自己理。”
沐痛恨父親對家庭的背叛,對媽媽哀其不爭,那時候很痛苦,甚至不願意再回家,不想看到破壞心中完家庭的罪魁禍首。
那個人本就是來要錢的,老爺子給了滿意的價碼,把孩子留在了家,老爺子親自教導。
老爺子一直都很討厭媽媽,擔心媽媽會暗中對他的小孫子下手,便讓他們從家老宅搬出去。
沐回去收拾自己的房間,傾靠在門口,輕飄飄地道:“你知道你媽為什麽不願意離婚嗎?”
沐頭也沒擡,慢條斯理地打包季枕送給的玻璃球。
“你媽比你聰明,也比你現實,”傾斜睨著,“而你被接回家五六年,嫁進陸家三年,還是那麽稚啊。”
“不過說真的,你媽真的很你。”
沐這才擡眸看一眼。
傾嘖了聲:“你媽不願意離婚,就是為了保住你家小姐的份,不然你覺得如果你不是家孫,陸延城還會要你嗎?他那樣的份,會願意要一個出平凡的妻子?在我們這個圈子裏,什麽都不是,只有利益捆綁才能長久。”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現在要你,你敢保證他以後不會像你爸爸一樣後悔?而你也會因為耽誤他而愧疚,你媽比誰都清楚門不當戶不對有多困難,不想你步的後塵。”
為了男友放棄嫁給陸延城,自以為真無敵,男友卻背著和學妹上床,還說脾氣大,要不上看在錢的份上早就不演了。
如果不是當時犯蠢,現在陸延城妻子的位置,該是的。
怎麽會便宜沐這個鄉佬。
這段時間,家出事,陸延城全程陪在沐邊,護著,傾越想越後悔當初的愚蠢,認為沐能有今天,全是撿了自己的。
傾走後,沐一個人在房間待了很久,原來媽媽是為了好,才選擇不離婚。
為了全,才困在讓痛苦的婚姻裏。
躺在床上,眼神呆滯地看向天花板。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陸延城的,等意識到的時候,發現早已不只是喜歡。
他們婚前約好可以隨時喊停,心裏沒底,不知道他對有沒有那個意思,擔心貿然告白會讓他遠離自己,便暗地試探幾次。
醉酒親他,打電話時故意說想他,演唱會,一起看懸日……一次次的灰心到死心,終于承認,陸延城對只有丈夫對妻子的責任。
是,或者是其他人,只要是他的陸太太,他都會如此。
不是因為,只是他的責任心。
屬于勇者。
失憶後的小沐是。
二十五歲的沐不是。
如果沒有經歷這些事,可以說服自己慢慢等他上自己,也有信心讓他上。
可現在的,沒法給他濃烈的,甚至畏懼害怕所謂的,這樣的自己,沒有人會喜歡的。
就算一時喜歡,他早晚會發現自己變了很多,他會後悔。
沐低頭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銀素戒,艱難地扯了下角。
幸好。
幸好他還沒有上。
只是淺淺的喜歡,很快就能忘記。
不然還要背上沉重的愧疚。
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了,會越陷越深,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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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醫生又給沐做了一遍檢查,確定沒事了,收拾完東西兩人回家。
陸延城親自開車,沐坐在副駕駛,上車後閉上眼,靠著椅背,臉對著車窗,像是蜷在自己的小小殼裏。
今天穿著淺長袖T恤和牛仔,整個人靜靜涼涼的,籠罩著一冷調。
陸延城握著方向盤的指骨收。
回到家,沐直奔書房,走到書櫃前,找到那本姆的《面紗》,將離婚協議從裏面出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種幸運,在失憶的這三個月,明明在書房待了許久,卻沒有發現這份離婚協議。
離婚協議右下角,蒼勁有力的三個字,他當時沒怎麽猶豫就簽了。
想來那段婚姻對他來說可有可無,輕松便能舍棄。
沐將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慢慢摘下來,就像幾個月前也是在書房裏,將當初挑的婚戒摘下,連同離婚協議一起,放到陸延城面前。
陸延城在書房,看著款款走來,與記憶中的一幕重疊,“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我認真想了想,我并不打算改變我之前的決定。”
沐深吸一口氣,指甲泛白,陷掌心,忍住抖的聲音:“我們還是離婚吧。”
陸延城并不意外,從昨晚就有了心理準備。
昨晚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他睡不著,在黑暗中去想今天的反應。
果然如此,連說的話都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與上次不同,明明這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的心髒卻像是被鐵網絞在一起,一一縷地纏繞,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五廓繃著,菲薄的抿到泛白,擡眸看著平靜麗的臉,一如三個月前。
口的躁氣膨脹得像快要炸的氣球,但他臉上其實看不出什麽波瀾起伏,只是結僵地滾著,他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問:“說完了嗎?”
沐抿了抿,繼續道:“我知道你一開始是因為我誤會了我們的關系所以遷就我,謝謝你,我希我們能好聚好散。”
陸延城嚨一,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沐,我們不可能離婚,你想都不要想。”
沐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沒想到跟上次比,這次的他會這麽固執。
他也覺得小沐更值得喜歡嗎?
只可惜現在的給不了他想要的,時過境遷,也沒法變回從前的小沐。
沐深吸一口氣,著自己直視他,將嚨裏的酸和痛苦全都了下去,調試嘲諷的語氣,冷冷地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有喜歡的人,當初和你結婚是因為家,我爸媽的事你也知道,我會說服媽媽離婚,也不打算繼續當這個家二小姐,自然不用為了他們綁死在沒有的婚姻裏,我不想一輩子都將就下去。”
“將就?”陸延城起,快步走到面前,攥住的手腕,定定地看著,“和我在一起是將就?”
他的緒并沒有他表現得這麽冷靜,以至于手上的力道都沒有控制得當,攥得沐的手腕作痛。
垂下眸,“是……”
“擡頭,看著我說!”陸延城臉徹底沉了下來。
書房一片死寂。
半響,沐擡起頭,用他看一眼便窒息的懇求眼神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是,和你在一起是將就,請你放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