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發著清香的請柬,是用椒木制。
厚不過半寸,長不過一尺。
上面遍染朱漆,墨的筆跡在朱漆上縱橫往來,遒勁有力,更顯得朱紅請柬喜慶。
只是著那喜慶請柬上刺眼的“趙雲”二字,趙子龍臉上看不出毫喜意。
劉武雙手將請柬遞在趙雲面前,趙雲沒有去接。
屋一片寂靜,只有孫尚香的研磨聲還在繼續。
良久,
趙雲開口:“長公子,你不可如此。”
“你若真與江東郡主婚,置你父面與何地?”
“置孫劉聯盟于何地?”
“置你父的大業于何地?”
“你父子日後,又當以何等面目相見?天下人又將如何看你父子?!”
趙雲竭力勸說著劉武,他幾乎是看著劉武從一個年一點點長起來的,他更知道劉備顛沛流離半,如今能在荊南立足,這其中劉武出了多大的力。
趙子龍還想做最後的努力,他知道如今想讓劉武重回公安是不可能了。
但至,
也不能讓這父子二人互為仇敵,至不能讓劉武壞了主公孫劉聯盟的大事!
後面正在研磨的孫尚香,手中墨條微微停頓,而後又繼續研磨起來。
面對趙雲的苦勸,劉武雙眸平靜如水:“我與郡主的婚事,誰也阻擋不住。”
劉武的聲音很輕,但話語中的堅定決絕,趙雲卻聽得很清楚。
他還想開口再勸,可著劉武那雙璀璨卻又深不見底的眸子,趙雲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自己和劉武打過的道太多了,這位長公子下定決心要做的事,誰能阻攔?
他趙子龍本是被舊主公孫瓚借給劉皇叔的戰將,後來他屢屢準備重回遼東故主旁,卻被劉武用盡一切辦法一拖再拖。
終于拖來了公孫瓚滅亡的消息,終于把他拖了劉皇叔麾下大將。
臥龍崗上,主公要請臥龍先生下山,兩次尋訪不遇,最終還是長公子在臥龍崗上跪了三天三夜,生生打了臥龍先生,才有了今日的孔明軍師。
類似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所有劉皇叔邊的老人清楚,這位長公子想要做的事,沒有做不的!
以前如此,
以後如此,
現在……也如此。
趙雲心下明白,劉武與江東郡主的這場婚事,只憑自己想要勸說劉武改變心意,只怕是不可能了。
一旦劉武與江東郡主的婚事了,而江東又不做出實質的反對,那就只能代表一件事……孫劉聯盟完了!
不,應當是孫劉聯盟被替代了。
【孫】還是江東吳侯的那個孫,可【劉】卻從主公劉玄德的劉,變了長公子劉武的【劉】!
劉武已經鐵了心要和主公作對,為劉武盟友的江東對主公的態度會如何,那還有疑問嗎?
在加上北方的曹……
趙雲心中的憂慮越來越盛,到了那時,只怕主公將四面皆敵!
主公危矣!
荊南四郡危矣!!
一時間,趙雲的手心已經泛起。
眼下唯一能改變主公危局的機會,就是阻止這場婚事,阻止江東和劉武的聯姻!
可惜……
自己阻止不了。
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劉武和江東郡主的婚事越來越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劉武取代主公,為江東的新盟友。
“這份請柬,我不可能收。”趙雲心下無力,他雖然阻止不了劉武的婚事,卻能表明自己的態度:
趙子龍的反應,并沒有超出劉武的預料。
劉武只是輕輕點頭,轉回到了自己的書案上……
啪嗒!~
劉武隨手將那張請柬放在案角,而後提起狼毫再度于空白請柬上揮毫運筆……
璀璨的,從花窗斜進屋,
照在了劉武的案前,
照在了那一張張空白的朱紅請柬上,
也照在了劉武寫下的一個個名字上。
站在案前的趙雲看的很清楚,劉武在請柬上寫下的人名,都是主公麾下的老人,都是公安城的舊識!
趙雲的眉頭越蹙越:“這些請柬,長公子都要發往公安城嗎?”
劉武專心致志的寫著請柬,頭也不抬:“這是自然。”
說話間,劉武又拿過一張空白請柬,在上面一筆一劃的寫下三個隸字,諸葛亮!
長公子居然還要給孔明軍師去請柬?!
他這是真的一點兒臉面也準備不給主公留了!
劉武劫親江東郡主,這件事兒迄今為止也只有劉備、諸葛亮等人知曉,甚至都快了一個忌,誰也不敢提,劉備自己也在有意無意的削弱這件事的影響。
劉武的這些請柬一旦發往公安,那豈不是把劉備的這樁丑事宣揚的人盡皆知?.
如今劉武還給諸葛亮寫了請柬,這哪里是請柬,分明就是在挑釁主公,給主公下戰書!
趙雲深吸一口氣:“長公子,無論你往公安發多請柬,公安那邊都不會有人來……”
“翼德不會來!”
“雲長不會來!”
“諸葛軍師更不會來!主公那里,沒有長輩會認可你的這樁婚事,也不會有人對你這樁婚事點頭……”
翼德、雲長還有諸葛軍師,雖然和長公子頗有私,但他們畢竟首先是主公的臣子,無論如何永遠都會和主公站在一起。
長公子的這些請柬發往公安,他們又怎麼可能會真的來西陵參加劉武的婚事?
“雲告辭,長公子好自為之。”
趙雲的話說完了,他轉出門而去。
噔噔噔~
屋外,趙子龍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劉武依舊低頭,他出狼毫在硯臺中飽染墨,在請柬上運筆如飛……
一旁的孫尚香著劉武,眼中閃過一心疼,又掠過一黯然。
剛才趙雲和劉武之間的對話,一字不的全聽了進去……
本是江東和劉備聯姻的籌碼,也曾一度沉迷于劉玄德的英雄環,是劉武撕破了劉備的那層外,讓他看見了劉備的真面目。
而隨著孫尚香在西陵的遷延日久,隨著和劉武相的事件越來越長,孫尚香終于遇見了真正的英雄。
的那顆心,不知不覺間和劉武綁的越來,終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奈何,自家二哥不同意這門婚事,二哥的眼中只有孫劉聯盟,只有合城,只有江東的大業,就是沒有自己這個妹妹。
如今,不僅二哥不同意,甚至連劉武這邊的長輩都不會來一個人。
畢竟自己曾經是要嫁給劉皇叔的,如今卻又忽然嫁給了劉皇叔的長子,劉武的長輩都是劉皇叔的臣子,他們又怎麼會來參加這樣一場婚事?
萬一自己和子烈親那天,雙方親友無一人到場……
自己倒是無所謂,只要能和子烈在一起,自己就心滿意足了,只是子烈何等英雄,到時候豈非讓他了笑柄?
“呼~”
劉武寫好了給諸葛亮的請柬,也是最後一個請柬,他輕輕吹干上面的墨跡,看向孫尚香:“這些請柬都寫好了……”
“你遣人手,將這些請柬都送往公安城罷。”
孫尚香輕輕點頭:“好。”
說著,
走到案前,將這戲請柬守好,抱著往門外走去。
一邊走,還在一邊翻看著請柬上的名字。
忽然……
孫尚香的腳步停了下來,轉向劉武,有些遲疑的開口:“你給整個公安城所有的長輩都寫了請柬,怎的……怎的沒看見你父劉皇叔的請柬?”
雖然孫尚香原本是要嫁給劉玄德的,但在看來,劉玄德畢竟是劉武生父,如今自己既然要和劉武婚,那按道理來說,似乎也該給劉玄德送一份請柬過去。
劉武神沒有什麼變化:“本來就沒他的請柬。”
本來就沒有劉玄德的請柬?
孫尚香微微一怔,當即明白了劉武的意思,匆匆帶著請柬離開了房。
偌大的書房,只剩下劉武一人……
呼!~
有微風吹進了屋,
靜謐的日逐漸越升越高,將本來有些昏沉沉的書房照得一片雪亮,幾乎讓人一眼去睜不開眼。
書案之後,劉武整個似乎都被日包裹住了。
他眼皮低垂,心頭閃過不久前趙雲說過的話,無論自己往公安發多請柬,公安那邊都不會有人來……
劉武當然知道,公安那邊不會有人來。
或者說,
劉武想要邀請的人,從來不是公安那邊的的人。
嘩啦!~
劉武手,拿過一張雪白的帛在書案上鋪開。
隨即又取出了一支極為名貴的毫筆,羊脂白玉為桿,白狼尾為毫,這也是擊敗曹後獲得戰利品之一,據說是遼東烏桓王特意進貢給曹丞相之。
曹孟德極為喜,日日把玩,卻一直舍不得用,結果西陵一戰落到了劉武手中。
如此珍貴的筆,正合寫這份書信……
劉武持筆,飽蘸墨,在帛之上筆走龍蛇:
【弟阿武遙拜許昌皇兄陛下,今弟業以與江東吳侯聯姻,娶其妹孫氏為妻……】
【猶記當初許昌,與皇兄歡聚之際歷歷在目,而今已多載不曾相見,弟今大婚與皇兄同慶,奈何弟亦深知皇兄困于許昌而終不能見,唯愿皇兄賜婚于弟……】
【異日,弟必攜新婦往許昌,拜皇兄階前……】
……
……
公安城,校場上。
噠噠噠!~
一騎飛馬,卷著黃塵奔來。
張翼德烏雲駒,手持牛角弓,走馬箭!
嗖嗖嗖~
三支雕翎箭,如流星般飚而出,正中校場三靶心!
“好!”
“翼德將軍好箭法!”
“三將軍威武!”
“怪哉!三將軍往日無事最飲酒,今日怎的有閑心來校場演武?”
校場邊上,歡呼如,大批看熱鬧的士卒高聲好,這位三將軍平日里向來嗜酒,極來校場演武,不想今日他們卻有這等眼福。
唏律律!~
張飛翻下馬,耳邊聽著士卒歡呼,一張黑臉上卻滿是煩躁。
大侄兒拐走了那什麼雛,大哥與軍師一個只知生悶氣,一個只知愁眉苦臉。
他老張想要大哥帶著大伙兒去西陵,把大侄兒和雛一起帶回來,可偏偏大哥卻又不允……
這當真是讓他張翼德憋悶死!
“三將軍!三將軍!”遠,有張飛的親兵侍衛跑了過來:“有人送請柬與將軍。”
送請柬給俺?
莫非有人要請俺喝酒?
張飛一愣,順手接過了請柬:“還是婚柬?”
“怪事!俺老張的人里頭,也沒聽說有誰最近要婚啊?”
……
公安城,某大宅。
書案前,
一大將面若重棗,若涂脂,丹眼,臥蠶眉,正是關羽關雲長。
關二爺一手捻著五柳長髯,一手持春秋竹簡。
但此刻,關雲長的丹眼卻微微走神……
就在不久前,
他得到了消息,原本投奔兄長的大才雛,轉投了自己那大侄兒劉武!
自家大哥最近總是干糊涂事,且不說那雛是與軍師齊名的大賢,居然被大哥如此輕慢。打發去做了區區縣令。
只說那位大侄兒劉武,
離了公安城才多長時日?便取西陵,破曹仁,生擒曹,橫亙江北,占三十余縣!
這般麒麟兒,大哥卻把他生生走了,著實可惜。
若是劉武如今還在為大哥效力……
“唉……”關二爺一聲嘆息,放下了手中竹簡:“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也不知關二爺是在嘆息雛之事,還是在嘆息劉武出走。
“關將軍。”一名僕役雙手捧著一張請柬,來至書案前:“有人持請柬,送于關將軍。”
請柬?
……
公安郡守府邸,大堂。
“荊南四郡,所有糧草積累詳,須得速速上報。”
“多撒些探子去對岸江陵城,須得每日一報江陵城的靜!”
“江邊布防還需再增兵力,不可松懈。”
“此外,荊州大公子劉琦下的水師,還有多舟船可用……”
大堂上,
諸葛亮聚集了荊南四郡的大小吏,樁樁件件,鄭重其事的下達政令,一眾吏紛紛領命而去。
直到最後一名吏躬退下,孔明才長長的松了口氣。
可隨即,一淡淡的憂慮又爬上了他的眉頭……
龐士元投奔了劉武,如今的劉武堪稱是如虎添翼。
這二人俱是心懷大志之輩,劉武本就盤踞江北,更占了江陵、西陵、合三形勝之地,如今再得龐士元相助,又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的守在江北無于衷?
南下攻取荊南四郡,說不得已經被劉武提上了日程!
諸葛亮已經到了那種危急的急迫,因此他才召集了荊南大小吏,讓他們提前做好各種準備,為的就是防劉武的突然南下。
“但愿一切如常。”臥龍先生低聲自語。
雖然如今看起來,是主公的實力穩劉武。
但諸葛亮凡事向來是未慮勝,先慮敗,萬一主公敗了……
孔明下意識的回頭看向後的輿圖,他的目從荊襄之地轉向了西邊,那里是蜀之地。
萬一主公敗了,或可退往蜀。
可若想蜀,須得有江陵,江陵如今卻在長公子手中。
“長公子……”諸葛亮眉頭再次蹙了起來。
正在此時,有小吏堂稟報:“先生!府外有人持此請柬而來,明言予先生。”
還在看輿圖的諸葛亮,頭也不回:“誰人送來的請柬?”
“那人說是自西陵而來。”
西陵?!
長公子的請柬?!
諸葛亮驀然回頭,
快步走向那小吏,
接過請柬。
請柬上不過寥寥數字,
孔明掃視幾眼,竟直接愣在那里,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