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妃欣之余,卻又忍不住傷。
七郎生于天家,詩書騎從不落人後,自有他的張揚與驕矜,豈肯將脆弱展示人前。
雙目失明,非是尋常刀劍傷,豈會像他自己說的那般從容坦然,不過都是黑暗中一次次的破碎與重建,千辛萬苦,才換得這一句行如常。
瓊林心知乍聞此事,娘娘難免神傷,再多的寬也無濟于事。
見兀自難過,只好命人將那同房記錄取來,呈給莊妃:“娘娘您瞧,奴婢可有騙您?”
莊妃翻到今春三月以來的記錄,尤其是看到上頭的時長與次數,一時瞠目結舌,“這……這確定是七郎?”
瓊林頷首笑道:“殿下正是氣方剛的年紀,若當真因雙目失明心灰意冷,豈會與王妃如此琴瑟和諧,如膠似漆。”
莊妃來回翻幾頁,心道越是夸張驚人,越有可能為真,瓊林最是穩妥之人,縱然是哄高興,也不敢如此胡編造夸大其詞,說出一日五回的荒唐話來,這記錄多半屬實。
七郎心有所喜,莊妃心中自是欣,可這也太……太貪歡無度了。
難怪兒媳婦提起便臉紅,有幾回來給請安,雙都像站不住似的,那盈盈不足一握的子,哪里經得住他這般不知節制地折騰。
莊妃思來想去,又著人往漱玉齋送去不補品,叮囑池螢好生將養。
池螢這幾日思慮繁重,本也是神不濟,趁著昭王忙于公務,徹夜未歸,便干脆休養了兩日。
所幸外面風平浪靜,不管是池家,還是阿娘那邊,都無意外傳來,昭王府上下也對恭敬有禮,一切皆如往常。
日子漸趨平穩,便盤算著找機會去趟柳綿巷,又恐被人發現,只得先遣香琴借口去如意齋買點心,路過柳綿巷瞧瞧境況。
香琴帶回的消息也讓稍稍安心,“奴婢沒進去,只在門外瞟了一眼,宅院的確住了人,煙囪飄著白霧,聽得見人聲,還能聞到藥香。”
對池螢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眼下不能確保安全,只能等過了風頭,再尋機出府看阿娘。
……
晏雪摧近日一直在關注鶴停苑的向。
趙衢奉榮王之命,聯系朝中舊部,包括金吾衛與虎賁衛的幾名將領在,共近百名員,但凡意圖與榮王暗中接洽、參與部署之人,晏雪摧都全數記在名單之列。
這日暗衛來報
,說百味樓有員私下議事,他并不打草驚蛇,只在一墻之隔,將所有員的名字與商議對策悉數記下,只待來日一網打盡。
待隔壁散了酒,晏雪摧飲完最後一盞茶,聽到樓下街市嘈雜喧鬧的聲音。
他蹙眉問道:“外面發生何事?”
程淮朝外看去:“今日餞春節,賢街有廟會和表演,樓下在擺花市。”
京中四月的送春會年年都辦得熱鬧,意為與春日餞別,街上有花神巡游、百花集市、雜藝表演,夜後更是明燈三千,漫天煙火。
晏雪摧記得,自己也曾親眼見過滿天的繁華絢麗,只如今雙目失明,周遭一切宛若煙火寂滅,這俗世熱鬧早已與他無關。
可聽到樓下竹舞樂之聲,其間夾雜著賣花的吆喝聲、行人歡笑聲,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王妃。
總是小心翼翼的,守著漱玉齋那一畝三分地,生怕拋頭面,與人際,寥寥幾回出府,也是為了探母親。
九歲前,是不待見的庶,九歲之後,又與姨娘相依為命,只怕也很能看到這樣繁華熱鬧的盛事。
姑娘家應當都是喜歡的吧。
晏雪摧問:“京中哪視野最佳?”
程淮乍一聽還以為自己耳朵出錯了,他家殿下雙目失明,竟然問哪視野最好。
待見殿下眉眼漸不耐之,他趕忙忖了忖回道:“沿湖那一帶的酒樓景致都不錯,還能看到河燈畫舫。”
晏雪摧吩咐道:“去訂一間雅間。”
程淮愣了下,趕忙拱手領命。
金烏西墜,暮四合。
池螢了眼睛,剛把給莊妃繡的香囊收了針,青芝從外頭進來道:“王妃快收拾收拾,殿下的馬車停在府門外,說要接您出門。”
池螢心尖一,突然帶出門作甚?
芳春猜測道:“今日餞春節,賢街最是熱鬧,想必是帶王妃上街?”
可殿下眼盲,兩人又能去何呢?
眾人不再耽擱,趕忙替池螢描妝更,難得出府,自是要打扮得明艷漂亮,芳春更是將昭王送來的珠玉首飾全部取出來,為妝點搭配。
池螢頂著滿頭珠翠,行間步搖輕晃,環佩叮咚,步步皆是珠落玉盤的琳瑯聲。
提踏上馬車,果然昭王已經在里面等著了。
池螢行過禮,正想在側座坐下,卻已見他手,“阿螢,過來。”
池螢只得躬上前,擺才及他手背,腰便驟然一,人已被他攏在懷中。
馬車搖搖晃晃往前行駛,池螢局促地摟著他脖頸,坐在他繃實的蹆上。
發髻間流蘇垂落下來,在他面前輕輕晃,晏雪摧沒偏頭避讓,反而閉上眼睛,任由那流蘇一遍遍掃過他的臉。
池螢無奈,輕輕替他撥開了。
微涼的指尖拂過臉頰,激起一片的麻,晏雪摧深嘆一口氣,下心尖,輕輕吻了吻發鬢。
“你今日,穿的什麼裳?”他問。
“是杏的團蝶百花……”說罷又有些難為,好像過于盛裝打扮了,低聲問,“是不是太重,還是這流蘇擾到殿下了?”
他若是能將放下來,容好生在旁坐下,發間流蘇也不至于總拂到他的臉。
晏雪摧想象著穿這件的畫面,角輕揚:“沒有,你怎樣都好。”
池螢抿抿:“殿下要帶我去何?”
晏雪摧:“去了就知道了。”
馬車行駛小半個時辰,耳邊漸漸傳來街市喧鬧聲,池螢被他抱在懷中,夠不著窗帷,心中好奇得。
待馬車緩緩停穩,兩人相繼下車,池螢才看到此是一家名為藏春樓的酒館。
門外一整條街市燈火通明,沿途皆是鮮花和茶食點心的攤位,空氣中漂浮著馥郁的花香,街頭人涌,熱鬧非凡。
知道餞春節,可還是小時候跟著池家的兄弟姐妹出來逛過,那時是最不起眼的庶,連一朵花、一盞燈都沒敢買。
晏雪摧道:“上樓觀景,還是你想逛一會?”
池螢回過神,想到他目不能視,還是不去人流中了,便道:“上樓吧。”
雅間在三樓,屋里擺了晚膳,推窗去,池螢微微看怔,竟是一整片城河的夜景。
街行人如織,萬千盞華燈連綴一條璀璨星河,城河上花燈亮若繁星,畫舫燈火通明,還能看到巡游的十二花神與看臺的雜技表演,吆喝聲、孩笑鬧聲此起彼伏。
知道餞春節很熱鬧,卻從未站在這樣絕佳的觀景點,迎著微涼的夜風,將半城繁華盡收眼底。
直到昭王陪一起站在窗邊,池螢才緩緩回神,“殿下這是……帶我來看街景的?”
晏雪摧抿:“嗯,今日難得熱鬧,帶你出來逛逛,怎麼樣,好看嗎?”
男人目微微虛空,視線仿佛飄得很遠,灰冷黯淡的眼瞳中倒映著點點燈火,像深淵之下零星飛舞的螢火,有種繁華落盡、錦繡灰的寂寥。
池螢微微怔然,一莫名的酸從心底悄然漫開。
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耳邊只有嘈雜擾人的喧鬧,看不到一亮,卻帶來到,大約是全京城最佳的賞景地,看那滿城燈火繁華。
應該說很嗎,他會不會有憾?可若是不予回應,又好像辜負他一片好心。
思及此,池螢輕聲道:“多謝殿下,我很喜歡。”
晏雪摧牽起角:“還生我的氣嗎?”
池螢重新向窗外,小聲道:“我沒生過殿下的氣。”
怎麼敢呢?出了這樣的事,唯恐他怒,徹查到自己上,哪里還敢主置氣挑事,惹他不快。
晏雪摧又道:“既不生氣,那我今日帶你出府賞景,可有獎勵?”
池螢:“……”
這麼快就圖窮匕現了,這人果真是半點都不愿委屈自己。
不過難得出來逛廟會,目所及皆是從未見過的絢麗夜景,心總歸是愉悅的。
池螢遲疑片刻,終是踮起腳尖,摟住他脖頸,輕輕吻住他下。
窗外倏忽轟然一聲,煙火在夜空中綻放出璀璨的星河,也照亮了明人的臉頰。
晏雪摧睜開眼,在習以為常的無盡黑暗中,約一道朦朧的白閃過,模模糊糊間,仿佛看到了明亮溫、瀲滟如水的杏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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