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燈火暖黃,兩人的影子落在幾案之上。
“就是這個。”沈明姝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小心展開,遞到江潯面前。
江潯低頭看了一眼,“這是西南邊境去年一整年的戰報。”
沈明姝點了點頭,聲音地道:“鎮守西南邊境的顧將軍,是三皇子妃的父親,也是三皇子在軍中的最大依仗。”
“顧馭山戰功顯赫,是西南一線不可撼的將軍。陛下對他十分信重,屢次下旨嘉獎。”
頓了頓,抬眸看他一眼,含笑道:“可如果他的戰功有問題呢?”
江潯呼吸稍滯。
語畢,沈明姝子往前靠了靠,白皙的手指點在那張戰報上的數字,“你看這里。”
“南越國自去年春起,幾乎每月都和我軍有沖突,但你看戰果。不是一輸一贏,就是雙輸雙贏,從無一次真正的大勝或慘敗。”
江潯順著指的地方看過去,目漸漸沉了。
沈明姝繼續道:“這樣的戰果太過平均,就像有人在暗中控制,確保每次都勢均力敵。”
“所以我懷疑,顧將軍和南越國勾結。”
江潯抬眸看,“據這個?”
沈明姝點了點頭。
當然……不是。
這是上一世親耳所聞的事實。
顧馭山與南越勾結,被揭發是在明年,那時一紙奏折遞金鑾殿,震朝野,陛下震怒,顧家滿門抄斬。
當年困在後宅,哪知天下風雲,可這件事實在太過震撼,傳遍了整個京中,自然也知道了。
顧將軍,是三皇子最重要的軍中臂膀。
沈明姝指尖藏在袖中,悄悄攥了些。
就是不知道,江潯會不會相信。
畢竟這樣的據……是有些莫名其妙的。
若是,或許也不會信。
但真的沒法子了,手中無人,又不能真的派人去西南查出證據。
沈明姝心忐忑之際,江潯卻先開了口。
“你觀察得很仔細。”
沈明姝原本繃著的背脊瞬間一,水潤的眼眸微微瞪大,“阿兄你愿意相信我?”
江潯溫聲,“我怎麼會不相信你?”
沈明姝了,“畢竟我之前對朝政并不了解,也一直呆在閨閣。”
語氣帶著一遲疑,垂眸時,長長的睫羽輕,像蝶翼輕拂在臉側。
江潯眸深了幾分,“你確實對朝政不了解,但任何事,都是從不了解到了解。”
“你雖在閨閣,卻能借一次機會,在大殿之上應對得宜,一舉扳倒宣王,這份膽識與聰慧,不是誰都能有的。”
“明姝,你不需要妄自菲薄。”
“你做得很好,你很聰明。”
沈明姝怔怔地看著他,眼圈微紅,最終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也只有江潯,會這樣夸贊……
商量完後,沈明姝準備離開,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睡前記得把頭發絞干。”
沈明姝怔了一下,轉眸對上他清冷的眸子,這才意識到頸側著幾縷未干的長發,著點不易察覺的涼意。
沒想到,江潯竟會注意到這樣的小事。
翌日,四皇子府。
“僅憑一些戰報,就懷疑一朝重臣?”
四皇子將那紙張擱在幾案上,姿態慵懶,眉卻揚了起來。
“你知道的,顧將軍是父皇親封的驃騎大將軍,在西南一守就是十年,尸山海里爬出來的人,你一句戰報有問題,就要給他扣個叛國的帽子?”
江潯淡聲道:“所以才要查清,若是無辜,自能還他一個清白。”
“可一個養在閨閣的姑娘,沒上過戰場、沒見過顧將軍,你為何這麼信?”四皇子皺眉。
“沈明姝。”江潯抬眼看他,“你可以說不懂兵事,但不會妄言。”
他了解沈明姝。
膽子小得可憐,若非篤定的事,是不會那樣急匆匆跑到他院子里。
一定是知道些什麼的。
四皇子看他這樣,只能攤手,“罷了罷了,我攔不住你,查吧。但查不出問題,以後說什麼你最好也別再信。”
江潯沒說話。
“先別走,留下來陪我下一盤棋。”四皇子打了個哈欠,“你之前讓我留意的那件事,最近有了點眉目。”
沈府,晚膳。
“大人,二小姐,菜上齊了。”侍頷首稟報道,語氣恭敬。
沈明姝了一眼桌上菜肴,皆是應時藥膳,一看便知是專為調養做的。
“吃吧。”江潯低頭執箸,語氣不不慢。
沈明姝點點頭,聲音細細的,“好。”
這些藥膳大抵是為特意備下的。
子一向弱,夏秋之更是虛易寒,自小如此。
之前一個人在小團齋用膳時,每日都會有藥膳。
而且藥膳每日更換,分量也極細,避開怕苦的藥材,卻又毫不減效用。
原先以為是廚房掌事有心,現在才知道,這些都是江潯的安排。
沈明姝抬眸看他,眼中暈出一層細的水。
“阿兄也吃。”
飯間,吃得慢騰騰的,不時又停下筷子,同江潯說著書院的趣事。
江潯一邊聽,一邊順著的話接下去,不時輕聲問幾句。
清和站在一旁,聽得角一。
他還記得之前有一次,想在大人用飯時稟報事,剛張口,大人便板著臉道,“食不言寢不語。”
現在呢?
二小姐說一個字,大人都要應上半句。
所有的規矩到了二小姐這,全都不作數了。
“你記得柳如儀嗎?”江潯開口。
沈明姝正低頭慢吞吞舀著湯,聽到這話後立刻聲應聲,“柳夫子?自然記得。”
柳如儀,出自世代書香門第的柳氏,一生清譽極高。
承文書院子得以學,就是因為力排眾議,開風氣之先。
曾是皇後的老師,皇後尚在閨中時便對其極為敬重,師生深,皇後至今敬如母。
如今雖歸,卻依舊在士林中聲極隆,京中提起,無不敬仰。
沈明姝腦中浮現前世畫面,心跳不由得快了幾拍。
“馬上要過生辰了。”江潯放下筷子,目落在眉眼間,“并且有意收徒,當關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