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游跌進院中,幾乎是滾著撲到了沈文槐腳邊。
一把抓住他的袍角,臉慘白,眼里盡是驚懼。
沈文槐眼神復雜。
這個兒子,他早該打斷才是。
可如今沈家早沒落到不能再落,他也只剩這個兒子了。
“沈老爺,咱不為難你,只要把欠債還了就。”
討債的人走進來,晃了晃手中賬本,“你兒子這些日子欠的,都是實打實的數。”
“我這幾日正籌錢。”沈文槐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幾張舊銀票。
“這些先還一部分,余下的寬限幾日,可好?”
那幾人接過來數了數,臉不善,“這點哪夠?”
目落在沈文槐腰間,“沈老爺這玉佩倒是不錯,不如——”
沈文槐下意識手,護住那方玉。
“這塊玉不能給。”他語氣罕見地堅定,“這是沈家祖傳之。”
“呵,我差點忘了,你也是沈家人。”討債人打量眼前這座破落小院。
“沈家如今在京城里,可是風頭正盛啊,你那侄沈明姝當了花神你知不知道?再說那個江大人,說起來也算你親戚,如今頗皇上寵信,頂頂的權臣啊!”
“你倒好,窩在這幽州旮旯里,連點債都還不起。”
“都是沈家人,怎麼就你混的這麼差?”
這話像釘子,一錘錘砸在沈文槐心上。
他面發白,眼底閃過屈辱,“我與京中沈家,早沒什麼來往了。”
沈明姝的父親,沈廷琛是他的堂兄,自小便讀書聰慧。
而他呢?
讀書不行,仕途蹉跎,這些年連差事都越做越低,眼看著被貶得離京越來越遠。
他們是同一祖宗,卻走出了天壤之別的命數。
——
江潯又忙起來了,沈明姝不知道他在忙什麼,幾次去找他,竟連個人影也沒看到。
一開始還有些著急。
後面想了想,便也冷靜下來。
他終歸是要回府的,總能見上。
天漸漸冷了下來,雪落得細細,亭檐上已積起一層薄白。
沈明姝站在亭下,手中長鞭翻轉揮舞,風聲獵獵,招式越來越有章法。
鞭勢收回,腳步一點,作利落收尾。
春杏小跑著上前,將帕子遞了過去。
“小姐,您出汗了,快。”
沈明姝接過帕子,了額角,吐出一口白氣,臉頰被風吹得微微泛紅。
春杏道:“今兒晚上就是冬至了,宮里設了宴,您和江大人都在邀之列,小姐,今晚要穿什麼裳?”
沈明姝想了想,彎甜笑,“要袖子寬大的!越大越好!”
春杏愣了一下,“啊?”
晚上。
沈明姝原想等著江潯,和他一起進宮參加宮宴。
可一直沒有等到。
只得自己先去,進了宮才知道,江潯已經到了。
沈明姝踏承明殿時,殿中燈火通明,暖玉鋪地,竹流轉。
一眼就看到了江潯。
他著緋紅服,腰間束銀紋玉帶,立在眾人簇擁的正中。
那些人一個個笑臉堆得極滿,語調諂。
“江大人近日可累壞了,還勞心國事,實在辛苦。”
“宮中上下,誰不說江大人是棟梁?”
話語一波接一波,拍馬不絕于耳。
可江潯始終神寡淡,宛如行雲冷月,不近人。
可即便如此,那些人依舊笑著湊上去,爭著在他面前臉,恨不得將自己這張臉鍍上金子送上去。
沈明姝看著他,那雙悉的冷眸忽然抬起,在熙熙攘攘之間,徑直落到了上。
雙眸彎起,立刻朝他甜笑。
可江潯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接著又冷漠地移開視線。
沈明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咬了咬,目幽幽看向他,心中一團火悄然點起。
等著吧江潯,今晚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沈明姝不再理會他,轉頭就去找姜鴛了。
這樣的宴會,姜鴛是一定會被邀請的,是姜家唯一的嫡,份貴重。
姜鴛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煙青厚錦襦,沈明姝拉著說話。
“姜小姐,沈小姐。”正說著話,背後忽然有人喚們。
轉頭發現是四皇子。
四皇子今日穿的是一件煙青雲紋錦袍,襯得他眉眼格外溫潤。
姜鴛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服,又看向四皇子。
俯行禮,淡聲開口,“沒想到,臣今日的服,竟和殿下的服有幾分相像。”
與其等別人點出,不如自己先說出來。
四皇子也笑,“是啊,真是巧。”
不巧,他故意買的。
其實也不算故意,他知道姜鴛喜歡在錦春坊買料子。
那錦春坊是他的產業。
每次姜鴛買什麼布料,他都是知道的。
便故意選一些差不多的料子,吩咐人拿去做服。
只是沒想到今天姜鴛也會選擇煙青。
他就說,他們果然有緣分!
姜鴛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
此時宴席也要開了,行禮後回了位置。
四皇子并不介意,眉梢微挑,還在回味剛才的那一幕。
啊!今天又是說上話的一天!
沈明姝回到位置,和上次中秋夜宴一樣,坐在江潯旁邊。
這次冬至宴,陛下并未廣邀賓客,所設的殿堂也不甚寬敞。
眼前這張案幾,比中秋那晚的要小一些,的位置離江潯也更近了。
幾乎就是挨著坐的。
沈明姝坐下後,便聞到了他上的味道。
沒有作,乖乖坐好,也不跟他說話。
江潯不聲地看了一眼,隨即又移開了視線。
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
昭文帝和皇後踏殿中,眾人起行禮。
江潯剛剛坐定,便聽見旁的一聲喚。
“阿兄。”
江潯目不斜視,“怎麼了?”
沈明姝小聲在他側道:“我手冷。”
瞎說。
手怎麼會冷。
這大殿中四都是暖爐。
“我今天穿得有點薄,袖子里都是風,真的很涼。”
沈明姝又低聲添了一句。
江潯終于偏頭看。
沈明姝已經把自己的手出來了。
白得幾乎明的一雙手,指尖還在輕輕著。
“那就喝點茶,暖暖。”
他說著,側手將面前那盞還溫著的茶往那邊推了推。
沈明姝卻沒有。
“不想喝茶。”
咬了下,眸子一抬,眼神似水一樣漾上來。
“阿兄,你幫我暖暖,好不好?”
“我的手太涼了,很難,你幫幫我吧,阿兄,你是最好最好的阿兄。”
在撒。
江潯閉了閉眼。
再抬眸,發現的手已經到了他的眼前。
雪白纖細,指節圓潤,得幾乎沒有骨頭。
就這樣懸在半空,掌心微張,等著他去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