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歧眼尾微垂,臉上寡淡,看不出緒。但沈沅珠莫名覺得他有點像兒時門房養的一條大黃狗。
那大黃狗見護著骨頭的時候,流出的也是這種莫名氣憤、莫名兇狠又委屈的神。
“……”
沈沅珠眨眨眼:“忘了拿東西。”
“忘了什麼?”
謝歧直脊背,眼神清正:“我去拿。”
瞧。
沈沅珠眉角眼梢都染了些笑意。
就是這樣,與大黃狗一模一樣的表,那種得了骨頭卻小心遮掩的洋洋得意,總能讓一眼看穿。
“忘了什麼?”
謝歧又問一遍,沈沅珠慢吞吞道:“拿把團扇……”
“好了。”
從妝臺上出一把團扇,沈沅珠要接,謝歧在手中沒半分。
他一手拿著團扇,一手牽著沈沅珠,往外走時又特意選了涼。
怕沈沅珠熱,他就時不時揮著團扇為解暑。
“我自己扇。”
謝歧抿著:“我來就好……”
他擰著眉,故作嫌棄:“不你還嫌熱呢,若一手還要搖扇,豈不是更容易出汗?
“才剛夏你就不耐熱這樣,待伏了可怎麼是好?”
謝歧揮著扇子,面僵:“地窖雖儲了些冬日的冰,可茜香院怕是領不出來。
“只能去別家買一些,但冬日能儲得起冰的人家,也不會差那點銀子。
“實在不行,我去找……人要些。”
元煦那里一定有冰,他因閹割之故向來弱怕寒,冬日里時刻不離大氅,想必夏日也不需要冰來消暑。
提督織造府應當有冰窖,等今年冬天他把去河里拉冰的活計接過來,待明年就有理由隨意拿取了。
有了冰窖,只拉冰花不了多銀子,他現在手頭寬裕也出得起。
且查江家商稅的事,過幾日就該有著落了,萬寶街的鋪子一旦到手,集霞莊再鋪些好貨……
一道道賬目在腦中閃過,謝歧心下滿意,想著等明面去外頭買個帶冰窖的鋪子,沈沅珠就不會如此難了。
這樣以後的夏日就都……
“不用了。”
“什麼?”
思緒被打斷,謝歧低頭。
沈沅珠道:“不用拉冰,你離我遠些就不熱了。”
謝歧年歲輕,也不知道是不是男子氣重的關系,他上火炭似的,拉著的手不放就算了,走路時還總時不時過來。
兩人中間一都不留,熱得後生了一層細汗。
“你……”
話還沒說完,沈沅珠就覺得自己的手,被謝歧得越來越。
謝歧眸漆黑,盯著沈沅珠氣得直氣。
“你……”
“與我有什麼關系?”
謝歧鼻息滾燙,咬牙切齒:“是你自己太弱,又不耐熱,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明明就是你的關系。”
本就是他得,如今還反怪弱?
沈沅珠仰起頭,出食指在謝歧口,用力將他向後推:“就是你的關系,你的太我才熱的。
“我自己子我不清楚嗎?往年怎麼不見我熱這樣?往年三伏天不用冰,我也沒出過這樣多的汗。”
見一直想推開自己,謝歧也了氣:“你往日不耐熱,是因為沈家地段比謝家更涼些。”
沈沅珠想掙開他的手:“哪里來的歪理,又不是隔了十萬八千里,沈家和謝家氣候都是一樣的。”
“哪里一樣了?”
“就是一樣的,你著我才這麼熱的。”
“我何時著你了?”
“你……”
“我……”
苓兒就見家主子跟自家姑爺在前頭吵起來了,吵得還兇著呢。
跟在後頭急得團團轉,幾次快步上前想打個圓場,可腳一又不知要說些什麼。
這麼點屁大的事兒,都不知該怎麼勸。
家小姐說熱,姑爺說給拉冰,小姐說不讓姑爺牽著,也不能上前趕姑爺走不是?
苓兒在後頭陀螺似的,不多會兒就滿頭大汗。
沈沅珠跟謝歧倒好,嘀嘀咕咕吵了一路倆人的手也沒分開。
等到了裕金堂時,苓兒險些累虛。
沈沅珠夫妻倒是默契,方踏進裕金堂,二人便齊齊端出一臉笑意,一個慢搖團扇,一個斯斯文文喊著夫君辛苦。
唯有苓兒在後頭直翻白眼。
“二爺來了?家里主子都到了,就等您呢。”
李婆子罕見地帶了點笑出來迎接,謝歧卻理都不理,只一門心思埋頭給沈沅珠扇風。
沈沅珠也無心給李婆子做臉,夫妻二人沉默越過,半點眼都沒給。
李婆子氣得臉漲紅,大罵兩人是沒教養的東西。
謝歧心眼兒不大,更是記著仇呢。沈沅珠也不遑多讓,自打知道了謝家欺孤一人,騙婚不說還想騙的染譜,便再也沒給過謝三娘和花南枝好臉。
主子都不看在眼里,更遑論一個婆子。
小夫妻笑盈盈進了裕金堂,謝歧剛抬眼,就見謝序川直勾勾看著沈沅珠,立時便不高興起來。
“做什麼?”
沈沅珠看著拖拉座椅的謝歧,小聲詢問。
謝歧也不回話,只默默將又沉又重的雕花實木椅,一個勁兒地往沈沅珠邊拖。
沈沅珠低聲道:“這樣會熱……”
謝歧道:“不坐得近些,如何給你扇風?”
“你坐得遠些,就不必給我扇風了……”
“不給你扇風,你又要喊熱。”
沈沅珠拗不過他,只能帶著氣坐了下來。
謝序川看著二人低聲談,又見鼓著臉恨恨看著謝歧的模樣,不由心尖一痛。
此時的沈沅珠看著氣似的,他卻知曉,本不是這樣。
他見過沅珠真正氣的模樣。
沅珠真氣的時候,只會冷眼看著你,里不停地吐出一句又一句能將人捅個對穿的話來。
言辭會尖銳到讓你說不出一句辯解之言,會用充滿厭惡的眼神看著你,讓人上不停泛起一陣又一陣的冷意……
謝序川的目直白且不加掩飾,謝歧挑釁似的與沈沅珠越越近。
謝敬元瞥了兩眼,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他垂眸看著面前的瓷碟,幾乎要將之盯穿。
好一會兒,他忍不住抬手撓了撓鼻尖,心中哀嘆。
這頓飯,怕是難以吃得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