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頁

20.7% / 6/29

桑陌倚在窗前看,他握筆的時候總是著筆桿的高,手腕輕揮,一副閑適姿態。于是筆鋒過也比旁人多了分揮灑自如,筆下氣象萬千。

目下空華畫的是一枝老梅,虬枝盤旋,花朵錯落有致。有心數一數,剛好八十一朵,乃是一副九九消寒圖。眼下冬至將至,正當時令。

還是這麼周到會討人歡心,我無無yù的晉王殿下。

房中的人談笑間偏頭看了過來,于是手中的筆便停了:「桑兄回來了。」

桑陌沒有進門的打算,隔著窗戶跟他客套:「是啊,怕一不留神就讓你把我們家南風吃了。」

那邊的人狐貍般將角彎起,一雙墨的眼瞳亮得炫目。

冬至大如年,這一天要敬天祭祖跪拜父母。城東郊外遠遠去一片煙熏火燎,三里外都能聞到錫箔紙的檀香味。孤魂野鬼們一個個穿著整齊的新從煙霧深走來,邊的油腥子亮晶晶地閃,袖子里的錢袋沉甸甸的,還叮咚作響。

桑陌站得遠遠的,空華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純黑的衫有微閃爍,是錫箔紙上的銀屑:「你怎麼不去供奉?」

桑陌替他把肩頭的煙灰拍去,如實作答:「我一未娶妻,二無兒,誰還記得我?」

「那兄弟呢?總有侄兒外甥吧?」空華記得他還有弟妹。

桑陌笑了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三弟比我出息,考了個功名,可惜他不認我。」

其實也無所謂傷心不傷心,他七歲進宮時三弟不過是個呱呱啼哭的嬰兒,後母提防著他的「險惡用心」,抱都未曾讓他抱過一下,談何兄弟之qíng?也曾在街邊酒樓中有過一面之緣,他正同一群同窗談文論道,面容舉止像極了父親,一眼便知是自己的兄弟不會錯。

兩年後,三弟考取進士及第,宗耀祖,跟著一群場上的新人來到自己跟前,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低頭,他「桑大人」,年輕的臉上混雜著輕鄙、厭惡和畏懼。自己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沒有功名,沒有軍功甚至連銜都是低微,卻手握驚天之權,掌控百生死,是晉王手下一條張牙舞爪的狗。

他一正氣品xing高潔的三弟怎能甘愿有這樣一個哥哥?果然,此後彈劾自己的奏折里次次都有他的名,每每都是金鉤鐵劃力紙背,恨不得能鑿進他的心。

耳畔低低傳來人凄楚的哭聲,小道上三三兩兩地走來幾個穿白孝服的男,有的打著招靈幡,有的沿路灑紙錢。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手捧靈位哭得傷心yù絕,不得不靠人攙扶著走。

斷斷續續地聽到人們的勸聲:「別傷心了,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人只是哭,哭聲哀怨得如同在半空中扭曲消散的青煙。

桑陌知道是誰,三月前剛見著一通紅的嫁人,沒想到,喜服都還未舊,就要另換一

年喪父,青年喪夫,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長久。」空華順著桑陌的目看去,冷酷地道出一生的悲慘。

桑陌沒有理會,從袖中取出一只豆子般大小的金鎖,里中空,似乎裝有小鐵珠,外以紅線相系,拿在手中「鈴鈴」作響。

空華一眼認出此:「怨鈴。」怨魂日夜哀恨哭啼之聲凝聚形則為怨鈴,怨念越深則鈴音越顯清脆,直達數里之外,道行稍淺的山野鬼眾聞之,如魔音穿腦,避之唯恐不及,可作辟邪之用。只是若非刻骨銘心之痛,也無法有如此深厚的怨氣,不知道這艷鬼是從哪里得到此

「你二哥那兒拿的。」桑陌仿佛dòng悉他的疑問,gān脆地道出了實qíng,「我的人像不是白做的。」

他飄邊而過,歸來時,手中不見了先前的怨鈴。

空華饒有興致地看著漸行漸遠的出殯隊伍:「你還有多事瞞著我?」

桑陌甩了甩袖子,飛離開:「與你無關。」

夜半,四下無人,悄悄在後院一角點起一小簇火苗,把白天路人留在路邊的破碎的錫箔紙小心地折疊元寶模樣,然後一一點燃,飛散在半空的銀屑晃晃悠悠落到了肩頭,也懶得去拍,帶著煙塵氣的檀香味道其實也很好聞。

既然沒有人記得,那就自己牢記著,沒有人祭祀供奉也沒關系,自己燒給自己也是一樣,無非是做個樣子,差個一星半點也不會怎樣。薄薄幾張碎紙很快就化為了灰燼,果然,不是給自己用的,丁點掛念也不曾覺到,年年都是如此,偏偏年年還都不死心,真是……低嘆一聲,桑陌拍拍手,起,回頭,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自己後的空華。

「想笑就笑吧,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厚道人。」

男人只是沉默地站著,半晌,從手中的碗里舀出只餛飩,把勺子遞到桑陌邊:「南風做的,凡間的規矩,冬至夜吃了餛飩,往後就凍不著了。」

桑陌覺得,自己笑不出來了,用盡力氣也不能再把角彎起,真是難看啊。

聽說今天有廟會,南風一早就出了門。和他同去的是空華。這兩人相得很好,很久沒有看見南風笑得這麼開懷,也很久很久不曾看到那人的臉上浮現出這樣和的表qíng。

南風跑來說:「表哥,同我和空華兄一起出門吧。」

桑陌替他整整襟,道:「我嫌累,不去了。」心里暗暗遐想,這兩人當年要是也能這樣相,又會是怎樣一番景?

南風有些失:「很久沒有和表哥一起出門了。」

桑陌別有用心地看向一旁的空華:「你同他出門,表哥很放心。」這是實話,雖說已相隔三百余年,南風上的龍氣始終沒有消散gān凈,從前總會招來一些麻煩。現在有冥府之主陪伴在側,魑魍魎莫敢近,實在是個打著燈籠也找不來的好保鏢。

二人走後,懶散的艷鬼搬來一張臥榻在廊檐下躺著,看看天上的悠雲,用手中的核桃殼把立在墻頭的夜打得四散飛逃,冬日和煦的照過來,渾舒暢。

空華進門時,看到的便是在太底下睡得正香的艷鬼。難得不見他的張牙舞爪,毫不設防的睡撤去了譏諷和冷笑,居然也能顯出一點安寧和靜謐,好似一只收起了利爪的迷糊貓,真是……人驚訝。

站在臥榻邊,空華俯視著沉睡的桑陌,想起張太醫對他的形容:是個樣貌斯文的清秀青年。面對眼前這張描畫了重重畫皮的臉,他從前是如何斯文俊秀的模樣著實難以想像。

忍不住彎下腰,上他的臉頰。

「嗯?」沉睡的人卻在這個時候突然睜開了眼,空華的手不尷不尬地停在了半空,許是適應不了潑天漫地的金,桑陌瞇起眼睛,并未留意空華的作,「南風呢?」

「遇上了幾個同學,等等就回來。」悄悄收回手,空華看著桑陌的臉從睡意未消的慵懶回復到往日的疏離,斯文清俊的模樣更難以追尋。

「我去找他。」桑陌聞言起,心下不由懊惱,今天一時大意,沒有讓南風戴上護符。沒有人看護的南風簡直就是塊活生生的唐僧ròu。

空華不及阻止,艷鬼長長的發過他的鼻尖:「你上刑天的氣息越來越濃了。」語氣瞬間變得森冷。

「我……」桑陌猛然止步。

時,空華卻換了副笑臉,遞來一個紙袋:「給你的。」口氣里竟然帶著寵溺。

是一袋核桃,艷鬼慣常攢在手中的那種,外殼極脆,稍一用勁便碎得四分五裂,「啪啪」的響聲好似的不是核桃,而是旁人的嚨。

再回神,里,空華愜意地躺在自己睡過的臥榻上,深沉不見底的墨眼眸微微瞇起:「吃了我的東西,別忘了替我辦事。」

「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後悔的是你。」將手中的東西擲還給他,桑陌飛飄過墻頭,夜紛紛撲翅而逃。

空華看到,艷鬼的下還是那麼倔qiáng地高高抬起著。

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冊,是今天在街頭買的《楚史》。就著燦爛的翻幾頁,上面說,佞臣桑陌jian邪xing,禍朝綱,又說他手段殘酷,滿手鮮。喪盡天良的jian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夜半時分,沉默許久的大門終于被推開,進來一個孤單單的影子。

「找不到?」袖輕揮,將堂中的燭燈一一點起,一室燈火如畫里,空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楚史》。手邊的茶幾上還放著那袋核桃,有兩三個被取了出來,剝gān凈的果ròu盛在小碟里,碎殼就散落在桌腳邊。

「應該是被帶走了。」寬大的袖拖曳在地,桑陌緩緩進屋,神莫變,「我該不該找你要人呢?」

「不是我做的。」書冊又翻過一頁,空華始終不曾抬頭,「不急,你可以慢慢找。」至此再無言語。

桑陌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這燈火通明的晉王府大堂仿佛就是huáng泉彼岸的幽冥殿,熊熊跳躍的火苗便是十殿閻羅萬千鬼眾。

「嘗嘗?」空華捻起碟中的核桃放口中。燭下,艷鬼的臉愈加蒼白。

「救他。」桑陌道。

空華抬起頭漠然地看著他:「為什麼?他早已不是我三哥。」

「沒有他,就沒有刑天。」

「我要怎麼信你呢?」邊浮起淡淡的笑,黑的冥主神哀憫,「欺瞞本王可是重罪,千刀萬剮之刑你想再一遍?」

暖huáng的燭火漸漸轉變為幽綠,森森冥火燃起,空闊的大廳之約傳出低微的啜泣聲,潺潺的水聲來自奔流不息的忘川。猩紅如的花朵從青磚fèng隙間鉆出,腳下目所及都是刺眼的紅,好似修羅獄。黑羽赤目的夜立在空華肩頭,一雙紅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桑陌。

「你要我怎麼做?」

空華隨意地翻著手中的書冊,將落在膝頭的花瓣輕輕撣去。艷鬼始終高高抬起的下終于低了下來,他看到他雪白的長袍將彼岸花掩去,灰的眼瞳卻被額前的發遮住。

「救他。」再一次跪倒在男人的腳邊,桑陌垂下頭,低聲道。

終于還是忘記了,你再也不是那個抱著我喃喃輕語「桑陌,你為什麼不是他」的楚則昀,此時的你方是真正的你,我無悲無喜無無yù的冥主殿下。

「救他,我答應你所有條件。」

「呵……」忍不住輕笑出聲,驕傲犀利的艷鬼就跪倒在自己的腳下,垂頭喪氣,不甘而又無奈。空華手去順他披散在肩頭的發,鼻息間是揮之不去的殺伐之氣。手指開發出白得不見的面孔,可以看到他微微的睫和死死抿住的角。

「桑陌……」指腹著臉頰下,屈起手指勾起他的下,空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視線筆直地刺進他灰的眼瞳里,口氣卻是哀憐,qíng深如許的調子好似qíng人耳間的呢喃,「我想看你原來的樣子。」

哦豁,小伙伴們如果覺得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52shuku.net/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

📖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