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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單位辭退之後,李坦開了個小超市,但是他的心思從來也不在生意上,勉qiáng糊口罷了。

那天,他早早關了門,去了李亞青曾經住過的舊樓,走到半路,天上就飄雪了。

一晃二十年,舊樓已經沒人住了,灰撲撲的水泥墻面,襯著飄著雪粒子的灰天空,打眼看過去凄涼無限。

李坦去李亞青家走了走,其它住戶的家里都空dàngdàng的,只有家,家什麼的還都在,大抵是因為全家都忽然間去了,沒人再理會這些外之

地上的跡早就看不出了,墻上那些被釘子鑿的dòng森森然,像一只只壁窺的眼睛。

李坦在屋里待著覺得悶,去到樓道里想煙,剛叼住煙屁想打火,樓梯上忽然傳來空dòng的腳步聲。

鬼使神差的,李坦避到了隔壁的屋里,把門掀開了道fèng往外看。

來人材中等,穿呢大、大頭鞋,帶有檐的帽子,羊圍巾,口罩,外頭的雪應該大起來了,因為他走過的時候,上還簌簌地掉雪片子。

那個人在李亞青家門口停了片刻,緩步走了進去。

李坦的心跳的厲害,這些年,雖然不算專業,他也翻了幾本犯罪相關的書,印象深的是,有一些心理變態的兇犯,會在紀念日重返兇殺現場,回味當時的場景和覺。

雖然不能一子打死,但至在今天這個日子、在這里出現,意味深長的。

李坦屏住氣,躡手躡腳跟著那個人下樓,清楚看到那個人帽子下頭出的花白頭發。

年齡好像也跟預想的差不多。

但是那個人比他想的警覺,走了沒幾條巷子李坦就失了蹤跡,他向巷子里的住戶打聽,有個箍桶的大伯有印象,說那個人一路都在打聽李亞青一家的案子,聽口音不是本地人。

這一點給李坦提了醒,外來的人總要走的,落馬湖不大,只有一個客運站,既然跟丟了,就去客運站守株待兔唄。

李坦專門取了錢,帶了簡單的行李,在客運站轉悠了三天,終于又讓他等到了。

他跟著那個人上了車,幾次想從旁看到那個人的臉,但那人帽檐的低低,由始至終也沒有摘下口罩。

中途幾次換站轉車,萬幸運氣不賴,每次還都是卯得住,最終真的完全跟丟,是在銀川小商河。

說到小商河,就不能不提中國的第四大沙漠,騰格里沙漠。

騰格里沙漠介于賀蘭山和雅布賴山之間,海拔約1200-1400米左右,和一般想象中的gān旱大沙漠不同的是,騰格里沙漠中分布著數百個殘留了千萬年的原生態湖泊,大漠浩瀚蒼涼,湖泊婉轉,互依互存,形了罕見的景觀,住戶也自然而然打馬塞上,依湖而居。

小商河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規模不大,生活方式相對簡單,但不失熱鬧。

李坦直覺那個人就在小商河,他在鎮上的旅館住下來,每天都繞著小商河轉悠,這里經常起風沙,頭巾口罩是必備裝束,中等材的男人又是大把,那個人到了這里,還真像是一粒沙子混進了沙堆,人一籌莫展。

幾天下來,人是沒找著,對小商河的住舍分布,倒是了個門清。

這邊的房子大都是夯土版筑平頂房,夯土一是因為當地石材,只能就地取土,二是因為風沙大,厚重的土墻便于抗風抗沙,至于平頂,常年不下雨,自然也用不著斜坡式的房頂。

唯一不同的一家是低堡寨合院式的,這在之前是豪紳富戶的房子,現在住得起的也必然不是普通人——李坦好奇心起,看過,院子里停的是一輛黑悍馬H2。

這車子,後來李坦在街上看到過一次,當時沒看到開車的人,後座的窗戶半開,出一個年輕子的臉,略偏了頭,眼睛泛紅,似乎有什麼愁郁傷心的事。

可是每個人,不都有傷心的事嗎?就像自己,白發已生,事業不繼,至今孑然一,現在又千里奔波,為的什麼?

當晚,李坦在臨街的小飯館喝的酩酊大醉,嚷嚷著要鋼筆畫畫,忽然又嗚嗚嗚抱著臉哭,快半夜時店主要關門,半推半搡著把他趕了出去。

李坦頭重腳輕,走了幾步就挨著街邊的垃圾桶坐倒地。

有腳步聲從邊經過,李坦里嘟嚷著,勉qiáng睜了睜眼睛。

從這個角度,他看到了一雙大頭皮鞋,帶著黑皮手套的手,還有手里握著的一捆……漁線。

酒氣上涌,李坦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半晌,驀地陡然睜開,喝下的那幾瓶冷酒,都化作了冷汗涔涔而出。

漁線!

他踉蹌著站起,向著那人離開的方向追奔,這里不比城市,一夜就黑dòngdòng的,李坦在街道上茫然的左顧右盼,然後慢慢進了一道低矮的巷子。

只有一戶人家亮著燈,門fèng里冒出老羊湯即便是膻味也不住的騰騰香氣,路過時,李坦著鼻子嗅了一口,又嗅了一口。

不對,好像還有……腥氣。

他揣著一顆咚咚跳的心,墊著腳尖從高的小窗上朝里看,那里確實是在熬湯,用的還是以前的燒土灶,湯已經沸了,蒸汽推的木頭鍋蓋此起彼伏,灶膛里的火正旺,墻上映出詭異的影子。

一個人僵立著不,胳膊高高舉起,像是要劈什麼,但搖搖晃晃,有一連著胳膊的線,正被另一個人拖曳著定位,線的影子映在墻上,悠悠,像割指的弦。

李坦大喝一聲,踹開門就沖了進去。

事後他也後悔,覺得自己應該做得更穩妥些,比如先報警,但當時,二十多年的心心念念豁然迫在眼前,熱涌上腦子,什麼都顧不得了。

他跟那個穿線的男人廝打翻滾在一起,撞倒了尸,滾在泊里,倒了湯鍋,砸了碗碟,火從灶膛里蔓延開來,他終于把那個混蛋摁在了地上,一手掐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拽他的口罩。

就在這個時候,後腦上轟的挨了一下子。

李坦氣翻倒在地,眼前是一個男人愈來愈模糊的臉。

醒來的時候,是在小商河郊外的沙坡里,夜還黑著,遠的小商河一隅,火沖天。

後來他聽說,那戶人家是賣椒香羊ròu的,半夜烹煮羊湯不小心,火從灶膛里竄了出來。

天gān燥,火借風勢,險些燒了半條巷子,火被撲滅的時候,一家人都燒的像gān截的木頭一樣了。

所以,燒死的。

這世上,只有他和兇犯知道,火起之前,屋子里曾經用漁線連起了人偶吧。

他在小商河只有半個小賣店門面大小的派出所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悄悄離開了。

大火毀了一切,他沒有證據,而且還很有可能被當是唯一的兇嫌。

當然,他也有私心:倘若報警,倘若抓到了那個人,只到法律的制裁,豈不是太便宜那個人了?

無數次,他狠命捶打自己的腦袋,想著,要是能記起那個幫兇的臉就好了。

萬烽火給他支招說,你可以試試催眠。

催眠?聽起來像是國外或者影視劇里玩的噱頭,日常生活可不興這一套啊,整個落馬湖,怕是連心理醫生都找不到一個,還催眠師呢。

但是,懷著萬分之一的僥幸心理,他還是去了北京,忐忑地邁進了一間暗調裝修,低調豪華,書柜里全是洋文jīng裝本的辦公室。

那個端坐在書桌背後,據說有著GPST-IH國際催眠師認證的人,禮貌地向他示意了一下:“請坐。”

接到木代電話的時候,李坦正坐在噴泉廣場的臺階上,看那張鋼筆畫的肖像,周圍是各路人,每個人都有一張臉,每張臉上,都有一雙眼睛。

哪一雙眼睛,是正居心叵測盯著他的?

李坦說:“我是在小商河郊外的沙坡醒過來的,應該是那個人把我扔在那的,我上有錢包,錢包里有份證,他一定早就對我的底細了如指掌了。”

“如果他真的是嫌犯,一定很忌憚那些至今還在追查這件事的人。岑chūn講的是假話,但是其中有一部分,卻又很真實。岑chūn會不會是一個餌,為了釣我們這些魚呢?”

“木代,你要小心點啊。”

安靜到讓人恍惚的夜里,木代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原先想的是:你要來,就盡管來,亮刀子,放招子,看誰狠得過誰。

但是一杯酒下肚……

特麼的一萬三當是傻子嗎?這酒能是真的嗎!

第12章

酒吧清早一般都是沒有人的,所以霍子紅們的早餐通常都很是顯眼的開在酒吧最中央的桌子上,那是一張故意做舊的咖啡調長方木桌,邊上一個細吞口的天青仿鈞窯瓷瓶cha一兩支gān花,正中是jīng致小巧的歐式細腳鋼琴模型,琴鍵上立一個姿曼妙的芭蕾舞,足尖輕,好像下一秒流暢的樂聲就要迤邐而出似的。

這樣jīng致的場景,每天早上被熱氣騰騰的米粥包子作陪,曼妙舞只能眼瞪眼地看咸菜煎餅,還真是怪委屈的。

霍子紅昨晚上落枕,起的晚了些,著脖子下樓的時候,張叔已經在舀紅棗粥了,木代坐在桌子邊上,撒的小樣:“叔,給我多點紅棗唄。”

霍子紅微笑,隨口問了句:“一萬三呢?”

木代好像沒聽見,全副jīng力都集中在幾顆棗子上,張叔回過頭,一臉古怪地對著眼,又用努了努外頭。

霍子紅心里有了數,先出門去看。

一萬三半蹲在門口做馬步,兩手平攤向上,腦袋上頂半瓶洋酒,額頭正中拿黑的記號筆寫了個“我”字,近前一看,掌心也有字,左手是“活”,右手是“該”。

連起來是:我活該。

這上下有字左右甩開的架勢,活像過節了門楣chūn聯。

這種損招,除了木代不作第二人想,霍子紅嘆了口氣,把酒從他腦袋上拿下來:“進來吃飯。”

進了屋,一萬三挨著桌子扭扭就是不坐,霍子紅拿調羹攪了攪粥,說:“這里是誰當家呢,我說話都不管用了。”

木代朝一萬三眼一翻:“我紅姨讓你坐你就坐!”

一萬三一個激靈,騰地就坐下了。

霍子紅不:“又怎麼了?”

木代拿著煎餅裹咸菜,講究地跟在裹金似的:“姨,一萬三做了壞事,我包庇了他,就不跟你告狀了,但小懲大誡是不能免的。”

霍子紅看一萬三:“做了壞事?”

一萬三供認不諱:“是,老板娘,我一時糊涂。”

木代在邊上講風涼話:“說的好像跟你清醒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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