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臉的道士安靜地喝著豆漿,再沒有開口的意思。
一不屬于人世間的氣息正游走在這座小城的每一個角落。既分辨不出它的來,亦追尋不到它的去向。有時明明盤旋在鼻間,一陣風,或是一個轉,便又消散不見。
夜間,霧氣四溢。
靜坐修行的道者猛然拔而起,不待鬼影現,手中明晃晃的長劍直刺濃霧深:「孽障,你還敢來!」
「在下韓覘,請道長慈悲,移駕觀禮,一償小妹夙愿。」劍尖下是一張俊秀細致的臉。那鬼半低著頭,只一雙清亮的眼微微上抬,鎮定地看著長劍另一頭無心無qíng的道者,「觀禮之後,在下愿以厚禮相贈,酬謝道長恩澤……」
「滿胡言!」傅長亭道心堅韌,厲聲喝叱,再度翻掌向前,「此次定不饒你!」
「唉……」湛藍雷火之下,鬼影悵然歎息,後掠而去,「明夜此時,在下再來打擾。」
傅長亭拔劍追去,長街之上,涼風習習,莫名而來的鬼霧與霧中的鬼魅轉眼不知去向。
翌日夜半,他果真如約而至。一gān凈的淺灰道袍,一頭長發用蓮冠整齊梳起,眉心之上出小小的一個人尖。
「道長當真不愿答應在下嗎?」一如前兩晚,他守禮地站在門外,臉上淡淡著無奈,「我家小妹對道長確實一片真心。萬求道長開恩,前去見一見。」
「孽障,休得胡言語蠱人心。」冷面的道士斷然拒絕。袖無風自,他提劍在手,左掌間雷火閃爍,話音未落,便揮掌打去,「道即是道,魔即是魔。人鬼殊途,魔道相爭。正邪善惡,豈容混淆?」
「原來在道長眼中,人盡是善,鬼盡是魔。」生生下他一掌一劍,韓覘未如前兩次般逃逸,反而qiáng行攔在傅長亭前。
道者眼含冰霜,掌間又是騰騰一團火焰。孤而來的鬼魅抿起,倔qiáng回視,臉在燦的雷火下越顯青白:「若我說,鬼中亦有善者呢?」
「為何沒有?」秦蘭溪不可思議地反問。
傅長亭正襟危坐,不假思索開口:「道即是道,魔即是魔。道揚善,鬼作惡。」
「人中既然能有惡徒,為何鬼中便不能有善鬼呢?」他是帝星應世,懷仁德,澤被天下。
固執的道士一口一口嘗著寡淡的饅頭,緘默不語。
那鬼也這麼說。
「大千萬象,眾生蕓蕓。難道個個潛心向道,不曾傷過一只螻蟻,不曾做過一件錯事,不曾說過一句污人清白之言?那麼,江洋大盜從何而來?臣賊子從何說起?宵小jian邪從何解釋?當今這烽火世又是因誰而起,是誰鑄就?鬼耶?妖耶?魔耶?魔從心生。妖鬼既然無心,那魔又是生自誰的心?」
他高高揚起下,滿眼傲慢不屑:「懲惡揚善,驅邪匡正?哼,凡夫俗子殺人縱火,yín人妻,你閉口不言,冷眼旁觀。我韓覘不過孤魂野鬼,自問一心修行,不曾害過老弱半分驚嚇,不曾騙過稚半點癡妄,一腔誠心邀你做客觀禮。道長回絕便罷,三番兩次拔劍相對,又作何道理?此舉當真如你所言是善?抑或,如我所言,是惡!」
重創之下的鬼魅,形飄搖,角淌。只一雙眼眸被怒火燒得發亮,毫無畏懼地瞪著他,一字一字念他的名:「傅長亭,你斬妖誅邪收盡天下鬼眾,果真不曾錯殺過?」
錯殺?乾坤朗朗,天理昭昭。以正治邪,何錯之有?
眉頭擰起,道者燃起雷火作勢要打。韓覘不說話,睜大一雙眼氣洶洶瞪他。傅長亭猛然發覺,這鬼的眼瞳竟是清澈澄,盈滿一室的茫茫鬼霧中也不曾裹挾一腥穢之氣。
難道……手掌頓在半空,裹挾雷霆萬鈞之力,傅長亭遲疑了,任由眼前的鬼影緩緩變淡,最後如煙般飄散于眼前。
矗立門前,道者滿眼都是他離去時錯綜復雜的眼神。失,沮喪,還有淡淡一點哀傷……
西城門外是一無際的寬闊道。殘如,照she著路邊的荒糙。混戰數年,各地隨可見這般的破敗景象。若非城樓上甲凜凜的軍士還在來回巡視,整個曲江城便沉寂得彷佛一座死城。
赫連鋒了一眼城邊的守軍,低聲對秦蘭溪道:「依守軍規模估算,加之這些天來我們的觀察,不像是有大軍駐扎在此。」
「可明明有線報……」秦蘭溪疑。
赫連鋒又看一眼,語氣肯定:「若有大軍在此,斷不會是這般景象。」
「那傳聞中的那些軍隊會去哪兒?」見赫連鋒不語,秦蘭溪扭頭看向一旁的道者,「長亭?」
道者自始至終繃著臉,遠遠站在離城門不遠的大槐樹下。
秦蘭溪突發奇想,說想看看西城門外的大槐樹。此時,終于了心機,咧開,他好奇地問傅長亭:「鬼中也有嫁娶之事?是同人間一樣的嗎?」
不等傅長亭作答,就被神張的赫連鋒拽走了。
看著他倆一個往前拉,一個向後退的嬉鬧qíng景,道者素來肅穆的面容上不自覺出一微笑。這哪里還像傳聞中戰功彪炳的將軍和將要登臨帝位的王侯?
回過頭來沉思半晌,傅長亭搖搖頭,雙指并攏,口中喃喃有聲,在樹下劃起一道無形的結界。收斂起通天罡正氣,那鬼就察覺不到他。
今夜無月,夜如墨。遠緩緩飄來一盞紅燈。晃晃悠悠,巍巍。可卻不見執著燈籠的人。詭異的紅燈後,樂聲細細,一道道奇形怪狀的黑影活蹦跳著從闔上的城門中走出。chuī嗩吶的猴子,敲花鼓的黑熊,兩只山豬jīng抬一面大鑼,中間有一褐的狐貍套一件過大的長袍,舉起棒槌搖頭晃腦敲得歡快。
妖氣襲人。城門兩側的軍士站得筆,卻失去了魂魄般,對眼前的詭異場景置若罔聞。僵呆愣的臉上,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過一下。
「請新娘了。」由四只無頭鬼抬起的花轎紅得刺目。轎前歪歪扭扭走出一只頭cha紅花的獐子jīng。
一紅一玄兩道人影憑空出現。韓覘未再做道士打扮。他穿一玄的袍,長長的發向後梳攏,用一同的發帶松松系著。新娘蓋著蓋頭,從頭到腳被一醒目的紅覆蓋。
在這樣的夜里,一眾妖魅環飼之下,無論喜服還是花轎,都紅艷得滲人。
傅長亭看見韓覘拉著新娘的手,囑托了幾句。新娘點了點頭,旋即邁步走向迎親的隊伍。
「吉時到,上花轎!」獐子jīng趕忙又再高喊。
「咪哩嘛啦」地,樂聲大作,不著調的喜樂被chuī奏得七拐八彎。
忽然,已經掀起轎簾的新娘扭腰回。傅長亭神一,但見抬手半拉開蓋頭,出雪白的下與涂抹得鮮艷的紅。嫣然一笑,正對著這邊的槐樹,正對著樹下的傅長亭。
傅長亭大驚,扭頭看向那邊的韓覘。一玄的鬼仍是那般堂皇的斯文面目,雙手抱拳,低頭對他深深一拜。
起時,xingqíng剛直的道者分明見他邊一掠而過的笑意,得意而狡黠。
第二章
「後來呢?」秦蘭溪搖著扇好奇追問。
茶館里人來客往,有人惴惴不安地提起,夜間在西城門外看見奇怪的黑影。
「走了。」傅長亭飲著茶,簡單答道。
「怎麼就這麼走了?」夾著半塊綠豆糕,秦蘭溪大失所,「沒有奔過來跟你說幾句嗎?什麼都沒說?連臉都只讓你瞧了一半?怎麼這樣?」
惋惜的話語接連口而出,年輕的王侯歎滿臉都是沮喪。
木知木覺的道士木著臉:「是妖。」
赫連鋒看向他的眼神中裝滿了憐憫。
痛苦地蹙起眉頭,秦蘭溪嗓音不自覺又高了幾分:「那也是一個姑娘,對你傾慕已久的姑娘。」
「那又如何?」道者連眉梢都不曾有一,語氣平穩,話語無qíng,「妖即是妖,何來差別?」
「啪——」用力收起扇子,秦蘭溪霍然起,「赫連,我們走!」
傅長亭不解地仰頭看他,不明白這平素笑臉迎人的王爺好端端地,怎麼就鬧起脾氣來?赫連鋒是老實人。老實人搖了搖頭,看著一臉無辜的道者,終是于心不忍,在他肩頭用力拍了拍,隨秦蘭溪後,向茶館外走去。
來到曲江城中已有數天,雖然人們的口中不時流傳著種種離奇怪事,可城城外風平làng靜。既未再聽說誰家又有孩子丟失,也未到任何形跡可疑之人。
甚至,除了那只自稱「韓覘」的鬼魅,和那夜西城門下的古怪迎親佇列,城中竟連一只jīng怪都不曾看見。只有那一詭異氣息還在街邊巷陌恣意游走著。除了妖氣與鬼氣,傅長亭在其中還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死氣,雖不濃烈,卻飽含愁怨。
戰之年,客棧中生意冷清,老掌柜夫婦不敢大意,只許孫兒豆子在院玩耍。小小的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鬧,常常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下發呆。
秦蘭溪看他可憐,把他抱進房里。小孩子拘謹,坐在他的膝頭,一不敢。認起字來倒是聰穎,一會兒功夫就能流利地背出秦蘭溪教他的簡單詩文。
秦蘭溪笑著跟老掌柜夸他:「這孩子天資很好,將來能應試做。」
老掌柜笑得合不攏,手孫兒剃得的腦袋:「藉您吉言。小孩子家家,哪兒有那麼好?昨天還吃他做的白米糕。」
「我沒有!」一直安靜的孩子出人意料地大聲反駁。
「怎麼沒有?都好幾回了。就這麼些人,除了你這小饞貓還能有誰?」老掌柜臉上掛不住,敲一下他的額頭,責怪道,「告訴你多次了?這是給客人吃的東西。你若想吃,回頭讓再給你做。這孩子,就是不聽話。」
「我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孩子急了,小臉漲得通紅。
老掌柜尷尬,拉起他的手,qiáng行把他往外拖:「走吧,讓你說你去。這孩子……」
「本王小時候如是如此哭鬧,是要去祠堂罰跪的。」看著祖孫倆的背影,秦蘭溪有而發。
老王爺在戰場上是出了名的鐵無qíng。曾有傳聞,當年他帶兵剿匪,曾屠盡了整整一個村,連白發蒼蒼的暮年老者與呱呱啼哭的襁褓稚兒都不放過。只因村中有人窩藏了匪首。對外如是,對待自己的嫡子,他也不改嚴苛。
「虎毒尚不食子。他對我卻從不留任何qíng面。當年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如今想想,卻有幾分懷念。」三年前,老王爺戰死沙場,秦蘭溪襲了爵位。一世人有半世是在烽火láng煙里虛度,臨終前最後一眼卻仍是一片紅,看不見半分太平盛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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