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雨而來的道者不不慢在雜貨鋪正對面的窄檐下站定,鬼魅明贊暗諷的話語剛好聽得明白。傅長亭神不,舉著傘,隔著雨幕,靜靜聽他議論。
韓覘毫不顧忌,勾沖他一笑:「我說得可有錯?」
木道士端著臉,不怒,不發笑,聲調不高不低,語氣不咸不淡:「公子謬贊。」話語是謙虛的,卻偏偏聽不到半分謙恭。
雨水嘩嘩,蓋住了前後四鄰關門閉戶的雜聲,掩住了街邊墻下匯流河的潺潺水聲,將店店外一坐一立的兩人隔絕在了一個水汽氤氳的世界,耳邊除了雨聲,再無其他。
店里的鬼魅目泠泠,直視著店外白的道者。傅長亭在風里站得拔,如同終南山顛積雪滿枝卻不改傲骨的青松。垂及膝蓋的寬大袖時不時被風chuī起。袂飄搖,韓覘瞥見,他腰間還系著他送他的墜飾。一不茍的木道士。鬼魅心說。
雨水順著房檐接連落下,打在傘上,落在鞋邊,卻半分不曾沾染他如墨的發。仿佛周上下都被結界嚴守護,一路逆風而來,道者的袍上卻不見半點痕。
「好一天罡正氣,刀槍如,百毒不侵。」韓覘由衷贊歎,清亮徹的眼中綽綽泛起一線思緒,「你師父金雲子在你這個年紀時,只怕也不曾有這般修為。」
天罡正氣講求氣韻平穩,沈如山岳,靜如止水。修道者不以喜,不以己悲。五臟六腑俱清,七qíng六yù全消。至qíng至xing,至真至純,方大道。
「尋常弟子修煉十數年,能略悟一二者,已是翹楚。聽說,你師父下山後雲游四方,歷經人世悲喜離合跌宕坎坷,四十歲重返終南,閉關十載,終大道。在終南派中,實屬百年不遇的奇才。呵……他從來就是奇才,終南上下,誰不知他天資過人。」
雨水叮咚,敲著屋頂的黛瓦,打著院中的芭蕉。急促峰聚山涌,天地激dàng。舒緩細細咽咽,潤無聲。恰似他自以為早已忘卻的前塵過往。
終南山顛渺如雲海的白霧,三清殿上終年不散的香煙,嚴冬清早棲霞峰上忘我練劍的年。騰躍翻轉,如蛟龍,如翩鴻,他挽劍如花,團團劍花盛開在漫天飛舞的大雪里,綻放在靜默無聲的群山前,倒映在他窺視的雙眸里。
同樣是年子弟,他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振臂一呼,得萬千寵。他卻只是尋常,天資尋常,悟xing尋常,際遇尋常,尋尋常常做一個世外的修道人,終極一生就這般尋常下去。一如他們早已被注定的結局,金雲子會是羽化飛升,而他只能是壽終正寢。
可是師兄不這麽想。
「總有一日,我也會如他一般立於眾生之巔。」握拳起誓的師兄眼中異閃爍,完全不見了平日里的寬厚溫和。
他怔怔地看,目失措,忽然間不知該看向哪一方。
彼時,你我皆年,不知凡世流離,不知天地險惡,不知人心易變。
種種變故後,如今,雪中練劍的年了一代宗師,握拳立誓的師兄果真名震天下,唯有他,依然還是怔怔的,失措的目不知該看向誰。
「閣下是終南故人?」久久不說話的道士開口發問。
陷回憶里的鬼魅側耳聆聽著雨聲,詭笑著把問題又拋還給他:「你猜。」
傅長亭的臉立時又yīn了。這個道士太較真,不容許心頭有半點疑。
天卻放晴了,屋外又響起孩呼朋結伴的嬉鬧聲。門下的古舊銅鈴被風chuī送著,發出低沈的鈴音。
施施然起,從賬臺上取過早已涼的茶,韓覘轉向,掀開門簾,再度邁步走那間昏暗不清的暗室:「若是將來重回終南,可以去問問你師父,那只紫金香爐可追回來了?」
瓷的茶盞被捂在手心里,世qíng再冷也冷不過無心無影的鬼。在鬼魅手中,無論什麽都是溫暖的。
背對著傅長亭的韓覘看不見道者臉上的端肅。須臾之間,傅長亭的眼中閃過無數心緒,疑、茫然、無解……最後混到一,了沈思。
今夏第三場雷雨過後,張鐵匠家六歲的兒子不見了。又過幾日,陳秀才家剛過五歲的兒也忽然在家中消失。方安定了一陣,曲江城再起風雲。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門窗閉,又是一片蕭條。
這樣的日子里,傅長亭常常會站在雜貨鋪前觀一陣。寡言的道士不說話不進門,直愣愣在對面人家的房檐下立定,有時一站就是大半天,有時剛瞥見了影,再回頭卻又不見。房檐太低,眼看就要上他高高的發冠,心高氣傲的道士難得半垂下頭,看向雜貨鋪的目卻還是冷冽的,似探究,似打量,似觀察,穿了堆砌如山的雜貨,直直落向那道擋在室門前的厚重門簾上。
「主人,那位道長又來了。」山楂每每都要湊到簾邊通報一聲。
「隨他去。」端坐在一室曖昧晦暗的線里,韓覘答得冷淡,「看久了,他自然會走。」
一天又一天,卻總見他日日雷打不地來,無論三伏酷暑,無論bào雨如注。一不茍將扣扣到下尖的道士,背著長劍,抿著,木樁子一般在那兒,無yù無qíng的面孔上看不出半點來意,靜靜地、細細地,看著這雜貨鋪里的人與,仿佛百看不厭。
主僕三人的日子過得簡單,天明開張,日落打烊。生意不咸不淡,隔三差五有人好奇地進店里詢問一陣,看的人多,買的人。當家看店的兩只妖jīng也不灰心,勤勤懇懇把架上的貨搬出來拭一遍,又再小心翼翼放回去。兔子吝嗇而貪婪,拭皿的時候總不忘拿抹布把自己的大門牙也仔細。貍貓懶惰而好吃,總在兔子忙得不可開jiāo的時候,趴在賬臺上吃著糕點裝肚子疼。
小店門邊攀著一枝從墻fèng里長出的牽牛花,紫的小花開了大半,答答纏在左邊門框正中央。門檻下世不知名的雜糙,長著三瓣心形的葉子,開著淺的小花。巷中寂靜時,傅長亭能清晰地聽見店中兩只妖怪的對話,杏仁垂涎著貨架最頂層柚木盒子中的金燭臺,山楂思念著清早沈在井中的大西瓜。
藏在人世中的妖怪,卻過著比凡人更簡單的生活。
一天之中,韓覘很出現在店堂里。huáng昏的時候,他會走出暗室,坐在賬臺後翻一翻那本厚厚的賬冊。微微側過頭,向站在房外的傅長亭一眼,眼神里沒有驚訝也不存疑問,淡淡一眼瞟過,恍若是在看從未相識的陌生人。
下雨時,他常坐在那把老得快散架的竹椅上,椅子「吱吱嘎嘎」的和著錯落的雨聲,閑散地看山楂和杏仁整理貨品。一扇門板那麽大的鋪子,不知到底藏了多奇珍異寶,累得兔子和貍貓天天爬上躍下清理,卻還有許許多多不完的花瓶,裝不完的木匣。
「袖子里的東西,拿出來。」口氣不容置疑,閉眼午睡的韓覘對杏仁道。
兔子jīng的手頓時抖了,站在高高的木梯上,抓著手中的銅鏡:「主人,我沒有……」
「放回去,否則掰了你的牙。」
「我真的沒有……」
一旁的山楂不耐煩地晃了晃梯子:「趕拿出來,連我都瞧見了。」
磨磨蹭蹭地,杏仁從袖子里那出了一個描著金漆的小木盒。
「另一個。」始終閉著眼,靠坐在竹椅上的鬼魅愜意地雨水帶來的清涼。
另一只袖子里藏著一個蝦須金環。
「腰帶。」
杏仁的臉整個都皺了起來,心不甘qíng不愿地,從腰帶里掏出一個玉帶鉤:「真的沒有了。」
韓覘只留給他一張冷得刺骨的側臉:「山楂,把他的金牙掰了。」
「主人饒命!還有!還有!」哆哆嗦嗦地下鞋,杏仁眼中含著淚,從鞋里挖出兩個大小不一的銀疙瘩,「我喜歡亮晶晶的……忍不住就……」
「再有下次……」打斷他的話,韓覘睜開眼,視線正對著屋外的傅長亭,「我就把你丟進霖湖里。」
帶著寒氣的視線從傅長亭臉上移開,劃過沈甸甸的貨架,掃向貨架下戰戰兢兢的兩只妖怪:「山楂,你也一樣。」
兔子和貍貓嚇得大氣不敢一聲,面面相覷一陣,趕抱住臂膀狠狠打一個寒,雙雙顯出原形蹭到他腳邊:「主人,嗚嗚嗚嗚……」淚盈盈,楚楚可憐。
「沒出息。」鬼魅繃著臉,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一甩袖子,氣沖沖朝里走。
把一切看在眼里,傅長亭目送著韓覘消失在暗室之中,冰凍的眼眸中緩緩生出一分笑意。
「木道士。」暗室里,鬼魅低聲嘟囔著。
格窗下的木桌上放著一只玉匣。是今天一早有人放在雜貨鋪門前的。匣上放著一張被折起的紙箋,韓覘走到桌前將紙箋拿起,看都未看一眼,手腕輕揚,指間的短箋瞬時化為末,飄散於地。
手把玉匣打開一線,寒氣四溢,凍住了指尖。匣子里是兩顆心,人心,不及他一個拳頭大小,算年紀不會超過八歲。
「師兄……」長歎一聲,韓覘眼前方,菱花格窗模糊了外頭的天,雨滴「啪啪」落在窗上,聲聲耳,聲聲驚心。
霖湖邊簫聲嗚咽,湖水粼粼,綠柳堤。
穿著玫紅的子嫋嫋從湖水里走出,如凝脂,面如桃花:「好弟弟,姐姐好些天不見你,正思念得。」
韓覘放下簫,嘲弄地看臉上越發濃豔的妝容:「傷好了?」
虛qíng假意的笑頓時化作熊熊怒火,離姬走近,層層鉛下,一道自左頰延至眼角的紅痕依舊約可見:「托福,奴家會一輩子記得你。」
「那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不知死活的鬼魅越發笑得譏諷,「他該告誡你才是。」
「這正是天師讓我警告你的。」擰在石桌前坐下,離姬與韓覘面面相對,豔麗無雙的子,嗓音脆卻句句狠戾,「盡好你的本分,別自作聰明。小心引火上,到時候自難保。」
韓覘不做聲,把桌上的簇新撥làng鼓丟進湖里。湖面上dàng起一片漣漪,須臾過後,又是無痕無跡。
「哼!」離姬不屑,角微翹,柳眉蹙起,款款擺擺,再度向水中走去,「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好自為之。」
斷斷續續的簫聲低低如訴,韓覘看一眼頭顱高抬的高傲背影,披帛似雲,裾如波,輕紗掐出盈盈一握一把纖腰,如此姿,該是九天之上的神宮妃子,而非污濁人間的俗妖孽:「你也好自為之。」
離姬回頭,笑容嫣然,描畫細致的一雙丹眼里盡是輕蔑:「天師說得沒錯,你這人敗就敗在你的慈悲上,太心,太輕信,旁人落一滴無關要的淚,你就能剜了自己心頭的rò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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