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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轉眼到了永二年chūn,四海來朝,九州歸一,萬民始定。國之上下,君至明而至清,初顯太平盛世之景。

這日,濰州林巖城外的落葉鎮上忽然來了一隊人馬。眾多兵或騎馬或步行,簇擁著佇列中央的一頂大轎。佇列中除了護衛,居然還有數個道士。更讓鎮民驚訝的是,就連一直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本州刺史大人,也帶著本地大小員騎馬跟隨其中。

除卻當年秦氏諸侯混戰,鎮上已經許久不見如此陣仗。佇列方一鎮,就引來眾人圍觀。舉著「肅靜」高牌的兵丁行至鎮東的一條小巷前停了腳步,人員紛紛下馬,只有那乘大轎晃晃悠悠一路向前,直到巷口方才穩穩落下。

梳著雙髻的小道緩緩掀開轎簾,中走出的竟也是個道士,穿道袍,頭頂蓮冠。生得是形高大,儀表不凡。一張白皙的面孔俊朗標致,可惜神冷峻,眉宇間正氣沛然。

濰州刺史下馬奔至轎前,指著幽深的巷子道,「國師,就是這兒了。」

四周頓時又是一陣喧嘩——聲名赫赫的當朝國師竟還如此年輕!

傅長亭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多謝。」

便起步向巷中走去。

小巷里店家眾多,一路店招五花八門。一間小店無聲無息在其中。店面不起眼,堪堪只有旁人一扇門板的大小,門前也不見匾額,只在門下孤零零懸著一只破舊的銅鈴。

道者彎腰,冠尖過了鈴,「叮叮」的脆響就在小小的鋪子里回dàng開來。

「來了來了……」聽到鈴響,貨架前的掌柜高聲照顧來客。

自地面高及屋頂的巨大的木架上,東西卻不見幾樣,鍋碗瓢盆茶雨傘,懶洋洋躺在上頭盡qíng鋪展。哪里像當年,挪一小步都要擔心打翻腳邊的瓷瓶。

「客是要寄賣還是典當?您要喜歡,單買一件也行……」掌柜長得極瘦,穿著一土huáng衫子,頭頂歪戴一頂小帽,說話還著風。他邊說邊轉過頭來,下上蓄著稀稀拉拉幾縷huáng須。最顯眼的是在外頭的金牙,又大又長,閃閃放。卻不知為何了一顆,獨留下另一顆豁在邊,說話也變得咬字不清。

「找人。」傅長亭道。

「找人怎麼找到這兒?嗯……也行,你出多賞錢?這聲音倒……」門前的道者形高大,擋住了房外的燦爛。瘦掌柜瞇眼走近,逆著想要仔細看他的臉,「媽呀——」

一聲尖,手中的瓷大碗頓時砸在腳邊。兔子jīng瞪大眼,抖著向後退去,「道,道,道……你……」

聲勢暄赫的當朝國師任由他指著,急急踏出的步伐終是泄了心中焦灼,「他……在這兒嗎?」

「你,你,你……」被嚇壞的妖jīng不聽他說話,連滾帶爬向小店深退去,「主,主人……他,他不……」

中,架上的品被掃落,瓷片滿屋飛濺。一聲巨響,龐然的木架轟然倒地,揚起一地塵埃。

房外的兵聽聞響聲,紛紛拔刀出鞘涌進巷中。

「退下!」

一聲斷喝,刀劍齊喑,瞬即悄然無聲。道者踏著一地láng藉步步而來,袂飄搖,神qíng全數淹沒在晦暗的影里,唯有一雙墨黑的瞳晶閃亮。

隨著他的靠近,些微過他側的空隙照進屋里,驚惶失措的妖jīng倚著墻癱倒在地,「你放過……」

「他在哪兒?」在距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傅長亭形昂藏,越發將瘦弱的兔子映襯得渺小。

「我,我不知道。」

杏仁話音未落,後的黑暗中便傳來一聲歎息,「笨蛋,他如此大擺排場而來,豈會因你一句不知道便無功而返?」

始終面無表qíng的道者聞言軀一震,一聲驚呼不自覺吐口而出。過後卻再無作,直直佇立原地,凝固仿佛雕像。

杏仁膽怯地睜開眼往上看,他竟如他一般在抖,握在側的兩手攥著,骨節間「啪啪」輕響。

這道士……說不出是哪里不同,可是兔子jīng深深地覺得,這道士,跟以前不一樣了。似乎更有人味兒了……

「韓……蟬……」發的語調幾乎不能讓人相信,是出自這位以方正剛直聞名的終南掌教之口。

從黑暗中走來的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到後來,影子漸漸變得厚重了,依稀能看到微微翻的長袖。走到,人影卻又稀薄起來,仿佛只是一團蒙昧的灰影。

「進去說吧。」他說。

他只給了他一個混沌的背影,說罷就又向店鋪深退去。

傅長亭愣愣地看他披散至腰下的長發,快走兩步,想要一如既往手去牽他的腕子。手一片冰涼,剛到了袖口,就被他快速走。

「坐吧。」模糊的影倏然停下,側讓出墻放著的木制圈椅。

韓覘低著頭,長長的發自頰邊垂落,始終不肯出臉來。

傅長亭環顧左右,橫向放置的高大貨架將小小的屋子一分為二,大半用作店鋪,只在貨架後辟出一人寬的隔間,放置一把圈椅,椅旁設一張小方幾。貨架擺放得甚是jīng巧,品之間略有fèng隙,能讓線照進來,卻又不會直she椅上的人。

鬼魅就寄居于此,這一方連轉都稍顯擁的空間。

忍不住手想要開他的發,好好看他一眼。從他方才現時的稀薄形態看,他傷得不輕。畢竟,從來沒有鬼怪能從九天雷火中逃生。

韓覘偏開臉,再度躲開了他的手,「你怎麼找來的?」聲調低啞,再不復昔日清亮圓潤。

「這個……」從袖中掏出一串珠鏈,傅長亭緩緩遞到他眼前。鏈子不長,帶著淡淡檀香味的木珠被香煙熏就了黑,粒粒滾圓,顆顆潤,套在道者腕上恰好不松不繞一周,環在鬼魅手上就嫌太寬裕,晃晃dàngdàng,得去掉兩三顆。

「我看見,有人戴著這個。」傅長亭道。

「難怪。」韓覘看了一眼,并不手去接,「終南之,果然總要收歸終南。」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從前道者跟他討香爐時的說辭,嚨沙沙的,笑聲暗沉糲,「虧了它,我與杏仁才得以逃出生天。」

雷火之,寸糙不留。或許是因為常年追隨得道者汲取日月jīng華,經年累月,珠鏈本也孕育出了靈氣。大火襲來的剎那,鏈上華,火苗竟有片刻退。正是借這一瞬時機,他qiáng拉著尋他而來的杏仁,突圍而出。

韓覘無意告訴他這些,撇開眼回避了他再度靠近的手掌,「怎麼又到了你手里?」

「你把它當了。」他苦苦抑洶涌如cháo的心緒,眸沉沉,滿眼傷痛。

有位好道學的地方趁奉詔進京之際,專程赴他在京中的道觀拜謁。見到他手中的珠串時,始終不溫不火的國師大人幾乎當眾失態,不由分說拽過那名地方,雙目如炬,神yīn沉,仿佛下一瞬就要扯下人家的胳膊來。幾番追查之後才得知,這串鏈子來自落葉鎮上的當鋪。

傅長亭一再bī近,想要迫他抬起臉來。韓覘低頭看他的鞋尖,不愿同他正面對視。面對道者的怒氣,鬼魅依舊語氣無謂,「人間柴米貴。」

縱然鬼魅不必進食,可是還有杏仁……為了這間可以棲的小小屋子,兔子jīng把自己的金牙掰下當了。

「沒事兒,等有了錢,可以再贖回來。」杏仁總這麼對他說。

缺了門牙的兔子,說話會風,吃東西也變得不及往日便利,卻仍舊不改樂觀。只是松快的語調掩飾不住它心中的窘迫。兔子好金銀,而現在非但沒有財帛傍,更要每日為節省幾個銅板絞盡腦

「你過得不好。」他再度過手來想要拉韓覘垂在側的手。

這一次,鬼魅沒有拒絕。任由他的指腹過手背,把珠鏈再度套進手腕。

瘦骨嶙峋的手,指尖過盡是凹凸。傅長亭qíng不自拉過他站到影下,鬼魅的手是黑的,整個手掌都被燒灼得起伏不平,暗黑的皮相互糾結,又互相撕扯,形一道道怵目的疤痕,有些甚至還未結痂,兀自向外滲著水。潰爛的疤痕如蚯蚓般盤踞纏繞著,順著手腕一直蜿蜒到長長的袖下。

他曾在鈺城外的荒野中見過尸骨如山的末日景象;也曾見過茍延殘的傷兵地向他出求助之手,卻轉眼被城的大軍淹沒,為馬蹄下的ròu泥;還有那些被送進道觀的流民,往往都已病膏肓無藥可救,他們有的瞎了,眼眶紅腫腐爛,huáng水四溢。有的面如金紙,惡臭的黑不斷從冒出,引來飛蠅無數……他都見過。

人世有時往往即是煉獄,各酷刑,各慘像,淋淋發生在眼前,他也無于衷漠然看過。他修的不是慈悲,是降妖伏魔,天生就要一副鐵石心腸。

抓著鬼魅胳膊的手現下卻無法克制地哆嗦起來。就在韓覘想要扭臂掙的時候,傅長亭猛然捋起他的袖子,燒焦後丑陋皺起的皮與暗紅的死ròu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

「找人看過嗎?」傅長亭死死瞪著他化膿的傷口,焦黑的腐ròu下,白骨依稀可見。

不愿bào之下,韓覘偏過臉,竭力想要躲回貨架後的yīn影里,「治不好,不治也罷。」

溫暖的手掌毫無征兆地上他的臉,韓覘不得不回躲閃,逃避的目恰好撞進他幽邃的眼。總是一臉面無表qíng的道士,咬著牙關,雙眼泛紅,間,眸中仿佛沁出了水

韓覘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如此悲傷,如此消沉,如此溫,溫得仿佛要落下淚來。

「沒什麼,總比灰飛煙滅好。」鬼魅看著他的眼睛,誠實說道。

的手指慢慢開遮在他面頰上的長發,傅長亭把手移到了他的肩頭,死死抓。韓覘的右邊臉頰也被燒毀了,炭黑的厚痂與猙獰的縱橫jiāo錯。撕裂般的疤痕甚至劃過鼻梁,滲到了面頰左側。

韓覘,他的韓覘,夜半時分隨著鬼霧飄然而來的鬼魅,在他凌厲的劍風下不慌不忙抬起一張俊秀細致的臉,眉心之上出一個小小的人尖。他的臉……

「能從九天雷火中逃生,這點代價不算什……」他口中說著無謂,軀一再後退想要躲開貨架前打來的線。

話音未落,黑影罩下,韓覘眼前只剩下道者如雪的道袍。

想要滿滿抱個滿懷,鬼魅飄忽不定的影擁在懷間卻只覺愈加單薄,仿佛隨時隨地就要離去。傅長亭只能收臂膀,將他擁抱。韓蟬看不見他臉上倏然滾落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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