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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賓。重回終南的韓蟬對他總是秉持疏遠而謙恭的姿態。笑得飄忽,眼神和順,姿態疏離。不會再斜著眼拿話語噎他,不會再挑著眉用目挑釁他,不會再倚在門邊,隔著狹長的竹簾fèng隙,悄悄遞給他一個慧黠的笑……

傅長亭的聲音更低,飄忽而無力:“我想一直留著你,留你在終南,一直……”

可是天底下哪里有“一直”這回事?真要有了,人們何須在這般雨雪天氣上山參拜?終南弟子們何必日暮晨昏苦心修行?帝王君相又要你這護國國師何用?

韓蟬抓著傘,閉口不語。

居許久的老道士們出關了。兵荒馬百鬼橫行的年頭,不見他們拋頭面gān兩件替天行道的好事,天下太平江河澄清的眼下,倒是一個個昂著頭仰著臉飄飄然降臨凡塵。論輩分是一個比一個高,高到哪怕是傅長亭低頭拱手稱呼一聲“老師祖”都覺得是占了便宜。放在從前,尋常子弟更是連看一眼的福分都沒有。就連當年的韓蟬,也不過是聽師父畢恭畢敬地提起幾句。師父也是從師父的師父那邊聽來的。這樣一輩輩口口相傳,都傳傳奇了。

老人jīng們出關頭一件事就是把傅長亭去大殿,關上門,團團圍著,足足問了一宿的話。為的什麽事?大家心里都明白。連那樣的孤魂野鬼都敢邁進山門在後院肆意游dàng了,說出去,終南還有什麽臉面?你別梗著脖子不說話,別當你師父金雲子不在就沒人管你。師祖們老了,耳鳴眼花了,但有的是力氣管你這點事!千年老藤做的拐杖把地上青磚杵得“砰砰”響,震得殿外的人們個個脖子不敢抬頭。里面的傅長亭qíng況如何,誰也不知道。

翌日早課,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傅掌教還是四平八穩的如常面孔。終南弟子們瞟瞟他波瀾不驚的眼眸,再瞄瞄老師祖們不停抖的雪白胡須,四下寂靜,雀無聲。

當夜,還是在大殿,不死心的老人jīng們對峙著不松口的傅長亭。

陣陣怒氣沖天的咆哮與呵斥聲後,殿外的人們聽到傅長亭這般回答:“這是弟子的私事。”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簡潔明了。

“你……”殿的青石磚都要被跺碎了。那也是百年的古啊……

“此等來路不明的妖孽,留他做甚!“

“從前,他也是終南子弟。”

“現在不是了。”

“既然終南容不下他,我帶他去別。”

“你……你說的是什麽混賬話!”有一位師祖當即就手捂心口背過氣去了。

再後來,傅長亭去了思過崖。為一教之尊,親赴斷崖面壁思過,自終南開山立派以來,只怕還是頭一遭。大小道子們驚惶不安的議論聲與躍躍yù的火里,他神qíng如常,一步步拾階而上。天明時分,又見他拖著袖,慢悠悠從容而下,神qíng方正,背脊筆直。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去過思過崖了。”傅長亭這般跟韓蟬說。輕松的口吻,甚至還帶著些炫耀的意味。總是刻板正經的男人,歪著頭,角上翹,小小勾出淺淺的弧度,稚仿佛自認為gān了什麽了不得大事的三歲孩

韓蟬聽得愣住。

道者依舊笑著,指腹蘸取藥膏,小心翼翼在他臉上涂抹。無論多忙,縱然方才還被師祖們拍桌呵斥,傅長亭仍堅持親手為鬼魅上藥,日日如此。

“從前,在曲江城……”道者的臉龐靠得很近,近到韓蟬再怎麽垂下目也逃不開他深沈如墨的眼,“你笑話過我,說我不可能被罰去思過。”

就為了這個?當年喝酒時的一句戲言?竟然也認認真真地一直記著?

睜大雙眼,面對正挑起了眉梢滿眼含笑的道士,鬼魅已然驚詫得說不出話來。這、這、這……這還是那個一劍將他擊殺的傅長亭嗎?

傅長亭始終彎著眼笑。恍惚而朦朧的燭影下,天生威武剛正的面容,居然也被暈染出溫深qíng的眉目。傅長亭瘦了,下上泛出了青的胡渣,縱然再如何以威嚴肅穆的神態遮掩,眼角下的憔悴與疲倦之依舊揮之不去。同修行百年的老人jīng們鬥法,不是輕松的事。韓蟬默默在心里喟嘆。

指尖帶著濃重的糙藥味自額頭下至耳邊,曲折猙獰的疤痕生生撕裂了鬼魅清逸秀麗的容。道者著手慢慢過,細致而。最後,俯下,臉著臉,擁抱。

“終南是道家清凈地,不容妖祟,這是應當的。”韓蟬納悶,這道理傅長亭怎麽就不懂?

道者吸了口氣,說:“終南不容你,我帶你去別。”

大雪簌簌下個不停,山間曲折迂回的小道已經走到盡頭,再往前是煙火人間。抬著新娘子的喜轎chuīchuī打打不知去了何。道者拉著鬼魅的手,肩并肩站著。正午已過,天氣yīn沈灰暗,雪花落在傘面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立在村口,過清冷的空氣,依稀聞見一暖暖的飯菜香。

韓蟬微微掙手,喚回正遠眺前方的傅長亭:“回去了。沒什麽好看的。”

若是晚了誤了正事,氣壞了老師祖們,那就是欺師滅祖的大罪。

“不回去了。”傅長亭卻道。

“胡說什麽……”

話未說完,只聽傅長亭接著說道:“我們去蕪州,看雨姑娘。現在大雪,正是你我趕路的好時辰。”

這是越發胡言語了。從前只有鬼魅會盯著他的臉,膽戰心驚觀察,小心翼翼揣,不試探──我下山一兩日,去蕪州看看初雨,可好?

饒是如此,也總被他斬釘截鐵一口否決──你的傷沒好。

自此,鬼魅絕了念頭,再未說起只字片語。

怎麽如今,反倒是他舊事重提?

久久不見韓蟬回應,傅長亭也不意外,仍是牽著他的手,過飛揚的雪花,著前方寧靜質樸的村落,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籬笆尖,小院里頑堆起的怪異雪人,偶爾匆匆奔過的路人:“之後呢?你想去哪兒?回曲江,或是落葉鎮?再開個雜貨鋪倒也不錯。呵呵……山楂和杏仁是一定要帶走的。那我呢?在你門前擺個卦攤吧,頭些時候興許開不了張,韓公子能接濟些許茶錢嗎?”

他回過臉來笑著沖他眨眼,微微彎下腰,積著雪花的傘面因而上了韓蟬的,一時間,落雪撲上了擺,他不急著打理,一徑湊上前,幾乎快要到他的傘下,一瞬不瞬著他。

惜字如金的男人,竟然也有滔滔不絕的時候,說的還是這樣沒頭沒腦的可笑癡話。放到從前,說給誰聽,誰都不會信。

韓蟬卻笑不出來。現在是什麽要關頭?眼下是胡鬧的時候嗎?師祖們特意下山是為了誰?一眾元老尊長在三清殿守著,大小弟子們在捕風捉影胡猜測著,怕是連京城里也得了消息正風風雨雨地議論著。這樣的時刻,你想的卻是這樣的主意?

“你可知道,終南的山門,一步踏出,就休想再有回頭之日。”背棄師門,這不是傅長亭該做的事,“你不要你的天下蒼生了?”

“濟世為民并非只能在終南山上。”道者答得毫不遲疑,顯然早有思考,”人間疾苦,既不在人間,又怎知疾苦?”

“終南山怎麽辦?”

“先有終南,後有傅長亭。走了一個傅長亭,終南依舊是終南。”

“那……赫連鋒呢?”韓蟬攥著傘,死死盯著他的臉,不肯放過任何異樣。

傅長亭終於遲疑了:“陛下嗎?“

鬼魅繃的臉終於放松了,想說,看吧,一走了之?說什麽騙鬼的話!哪里會如此輕巧?

頭頂之上,道者淡淡開口:”去蕪州時,我們可以繞路去一趟京城。“

“……”直到此時,鬼魅方才意識到他的果決,“你……你不是說笑。”

“不是。”寡言罕語的傅長亭,什麽時候信口開河過?於傅長亭而言,向來唯有言出必行四字。

韓蟬是真的說不出話了,頭疼得發,雙眼瞪得再大也緩解不了眼眶中的gān。為什麽?心頭反反復復縈繞,為什麽這麽做?哪里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他早已不是名門正派出的終南弟子,也不是備師父憐惜師兄疼的純真道子,更不再是曲江城里手握重案辛的韓公子。只是一只鬼而已,失去了修為,燒毀了容貌,毫無用,毫無價值。只是一只鬼而已,只能在暗夜潛行,不得,見不了天日,生生世世畏藏於yīn影之下的鬼。只是一只鬼而已,何須做到如此地步?

“我說過,終南容不下你,我就帶你去別。”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又是一聲嘆息,道者低下頭,口氣盡是疲憊,“你說過什麽,我總記得。可是,你卻從不把我說過的話放到心里。”

“我還說過,終南掌教沒什麽稀罕。”

韓蟬被他的眼眸攫住,不自覺回向他,呆呆看著,吶吶問道:“那什麽才稀罕?”

“你。”

風聲,落雪聲,村莊里約約的喜樂聲,什麽都聽不見了。仿佛連時都跟著一同凝固,凝固在道者微微含笑的角邊,凝固在被油紙傘暈染得昏huáng的雪白襟上,凝固在方才,有人在他前絮絮暢談的一刻──

喧嘩熱鬧的都城也好,僻遠安寧的小鎮也罷,尋一條曲折幽深的小巷,帶著山楂和杏仁,開一間只有半扇門扉那麽大的雜貨鋪。在門前掛一串古舊的銅鈴,在後院栽一棵高大的銀杏,墻角下攀爬著碧綠的地錦,門框邊盛開著的牽牛花。你在高高的賬臺後捧著茶盞看屋外的流雲,我在你門前擺一個卦攤,算書生公子的仕途前程,算閨秀佳人的錦繡姻緣,算我們倆的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這樣是不是很好?

嗯,也許……是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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