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層高墻擋住了長安的城里城外,外面的人流離失所,但里面的人還能維持一個正常的狀況往來,除了米價越來越高以外,別的似乎還算好。
宋知鳶到的時候,丞相在大慶殿的政事堂中商議開倉放糧一事,長安城被圍上了,城中百姓難免恐慌,長安城外的人可以不管,但長安城的糧卻不能坐吃山空,眼下需要放糧出去給那些糧販子維/穩,不能讓他們把糧食價格拔高。
大陳像是一個將死未死的大樹,樹底下已經爛了兒了,上面的葉卻還是綠的,遠遠一看,好像深葉茂,沒什麼大事兒,但其實只要往樹底下走一走,就能聞到腐朽的味道。
宋知鳶聞到了這味道,可什麼都做不了,心焦的像是要被熬干,口舌都要生出燎泡來,可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加快腳步,用盡全力氣,過腳下的每一個青磚。
頭頂上的樹枝如電掠影般在頭頂上劃過,宋知鳶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快點,快點,再快點。
——
大慶殿中正是熱火朝天的爭吵的時候,宋知鳶剛到。
長安的城墻高,將流民擋在外面,皇城的城墻更高,將所有流言蜚語和危險都擋在外面,整個皇宮看起來和往日一樣安寧。
秋風見長,宮中的稚綻開一片黃,午後略顯薄涼的日從上方落下來,將湖面照出一層虛晃的泠,樹樹皆秋,山山唯落暉,行走在其中的宮如平日一樣,步伐端正,上的秋日裳被曬出些許潤,與往日沒有任何分別。
走在其中的宋知鳶就顯得和他們格格不了。
上只有當時匆忙跟永安換的裳,是一套大紅的綢緞棉氅,這幾日間爬滾打,早已破損勾,滾滿了塵土,發鬢污臟,簪子騎馬很難固定,干脆用綢緞捆起來,已經全然沒有可言,就是個糟糟的流民。
宋知鳶強撐著到了政事堂,單獨見了韓右相。
韓右相之前派人去了大別山,但是派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他只知道大別山被廖家軍派人給圍了,但卻不知道況,見了宋知鳶後左右詢問,才知道大別山中的始末。
宋知鳶請韓右相馬上派兵過去支援,將太後與長公主接回來,但韓右相面難,嘆息著回道:“早些時候,北定王帶兵出征,長安兵力空虛,後來遭難,更有大批流民前來,我等兵力不足,只能據守,等待回援,無力去主攻打大別山。”
就算是皇帝在大別山也沒辦法,他們不出來人了!
若是盲目出征,別說大別山的太後皇帝長公主救不出來,連他們長安都得搭進去。
宋知鳶聽的心力瘁,只問:“那外面流民該如何理?”
遠大別山的人置不了,近城外的這些流民,總該理一下吧?總不能他們一直留在外面啊!外面都開始殺人了!
“流民不可進城。”韓右相的態度卻比宋知鳶想象之中的更冷酷,更堅決:“他們沒有住,而長安容納不了這些人,他們會毀掉長安本來的秩序,到時候,長安也會變下一個,你年歲尚淺,見他們可憐便忍不住幫扶,這是人之常,但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人與人之間必須有取舍,待到戰後你便懂了。”
這些年輕人們的心啊,都是的,熱的,沒經歷過世俗的磋磨,總覺得自己能讓日月換新天,但實際上,真讓他們自己去到那種境地里就知道了,他們什麼都做不了,真要去咬著牙做,反而會害了自己。
宋知鳶白著臉聽著,最後只聽韓右相意味深長的道:“早些下去休息,今日休息一日,明日要來上職,你任太倉屬令,眼下正是戰時,該到了用上你的時候,不要著眼于小人小,你要往上看,把你的力氣往最上面使,救一百個流民,不如在你的奏折上寫下一筆。”
當嘛,就是這樣的。
太倉屬令本來就是戰時管理糧倉的,不在的時候,還沒人來安排,現在回來了,有的公務要忙。
可是宋知鳶還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一直在鼓韓右相出兵,就算不派軍隊過去,也可以派幾個武功高強的人過去,輕騎單隊的找過去。
都能逃出來,說不準永安也能逃出來呢?希韓右相能派兵去大別山,但韓右相直嘆氣,道:“一直在往大別山派去銳,但一直不曾有回應,你能回來,本也很震驚。”
大別山林多水闊,地勢險峻,眼下又完全被廖家軍把控,這相當于敵人大本營,之前宋知鳶能逃出來,一是因為事剛發,一片混,二是因為膽量大、運氣好——李觀棋運氣不好,被人逮了,永安膽量不夠,門都不敢出,宋知鳶是全都占了才能跑出來。
眼下,旁人是無法復刻的逃生之路的,因為大別山已經徹底被掌控了。
想到此,韓右相又瞟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宋知鳶。
去了那麼多人都死了,唯獨一個宋知鳶運氣絕好的、安然無恙的回來了,韓右相心底里都要嘀咕一下,這別是廖家軍放回來的探子吧?
而宋知鳶對韓右相的懷疑毫無察覺,還沉浸在悲愴中,低頭應下韓右相的吩咐,一路混沌的回府。
從宮里出來,習慣的往公主府去回,卻又記起公主府里的公主已經不在了,頓覺悵然若失,像是心口被挖出來一塊。
在長公主門前愣愣的站了一會兒,隨後命人將送到方府去。
馬車在回去的路上,宋知鳶一直倚靠在馬車上想事。
眼下,竟然還如同上輩子一樣,什麼都做不了,還是要等三軍回援。
但是這三軍回援真的能等到嗎?上輩子謀反的是北定王,其他三軍沒回來,東水和南疆是真的分乏,唯有廖家軍有兵力支撐,來長安接人,卻不肯帶走太後和永安,只帶走了小皇帝,而這輩子謀反的是廖家軍,北定王——
宋知鳶約間意識到些許不對。
廖家軍這一輩子謀反,和他們上一輩子接走小皇帝的行為似乎有些許沖突,過兩輩子的事來觀察,覺得這里有矛盾。
廖家軍上輩子救了小皇帝,這輩子為什麼要謀反呢?廖家軍到底有了什麼變化?
但所知太,怎麼想都想不通。
在天下大勢面前,宋知鳶無力去改變,只能盡量搜羅局勢,再和上一輩子去對比,然後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麼。
但是很可惜,上一次北定王謀反的時候在長安里面,跟永安一起躲在宮里當倆小鵪鶉,什麼都不知道,這輩子雖然了,但是韓右相不發話,也做不了什麼。
坐在馬車之中,臉蛋歪靠在馬車上,目從車窗探出去,看見街外景的時候,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這一輛仄的馬車之,無意間撞上北定王,為此在馬車里四腳朝天都躲起來的事。
過去之事猶在眼前,同一輛馬車同一個窗口,可外面的景卻大不相同,宋知鳶想來想去,覺得眼下有可能回援的,竟然真的只有北定王一個了。
上輩子的攻城之人,這輩子卻是唯一的希,一時間覺得世事無常,只覺得疲累萬分。
這時候,馬車已經到了方府。
宋知鳶前腳剛從馬車上走下來,後腳就見夫人——不,方夫人從方府中含著淚跑出來了。
方夫人原本回來的時候號姓,那時候是為了在長安中打著家的名義給宋知鳶出頭、邀約貴客、借著娘家的風去相看貴公子之類的,但家被太後清算了之後,這“”姓便也變得燙人起來了,方夫人便悄無聲息的換回了“方”姓,摒棄了原先娘家的姓氏,用起了丈夫的姓氏。
“知鳶——”瞧見宋知鳶的時候,方夫人簡直痛哭流涕。
這段時日里,方夫人這邊幾乎是狀況頻出,來的時候長安正夏,花開月圓,帶著丈夫家的殷勤期,自認為是勝券在握,覺得自己能夠勝任,結果來了之後,沒幾個月,事兒沒辦完,還眼睜睜看著娘家遭難,正是心累疲憊的時候,戰又來了。
從一個運籌帷幄的貴夫人變了一個弱不堪的人,期盼著來找一個主心骨,而丈夫遠在千里,找來找去,最終找到了宋知鳶上。
原先總覺得宋知鳶當不好,這天底下人就沒有當的,當的人嫁不出去,去哪兒參宴人家都要說他們家姑娘當了了,又不是什麼大,累得要死、沒什麼功勞不說,還憑白遭人議論,哪有在府門里當千金大小姐,等著被人養舒服?
但是時至今日,眼睜睜瞧著自己娘家傾覆,瞧著外面世道起來了,方夫人突然意識到,真到了刀砍下來的時候,
哪管是男是呢?別管是男是,只要是個就是好的!
只要有個,在外面就能聽到消息,只要有個,出門就能辦事,只要有個,朝里就有人說話,只要有個,這府里就有主心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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