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驚瀾趕回侯府時,溫凝已經離開了聽松院。
“主子,溫姑娘執意要走,奴才未能攔下,請主子責罰。”
謝驚瀾走時并未有所授意,所以青鋒不敢強留,這倒是怨不得他。
“也罷,這兩日了不驚嚇,且隨去吧,左右也逃不出侯府去。”
青鋒愕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的主子,他的爺,何時說過這般憐香惜玉的話。
青鋒剛才看到李嬤嬤找了個大夫來,便問道:“唐柱已經被您踹斷了兩肋骨,是不是要放過他?”
提起唐柱,謝驚瀾眼皮未抬,眸底卻淬了冰。
“命管家徹查膳房賬目,務必詳盡,然後依府規行事!”
“是。”青鋒早就看不慣唐柱的所作所為,聽到主子這次要對他嚴懲,心里也覺得痛快。
老夫人念及往昔舊恩,在府里給唐柱安排了個采買的好差事,他若不是橫行無忌,此生皆可食無憂。
唐柱這些年在侯府的行為,謝驚瀾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老夫人念及舊,屢次縱容。
謝驚瀾礙于祖母面,便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這次,謝驚瀾決意不再姑息。
青鋒引著謝驚瀾一路來到書房,黑檀木圓桌上,青瓷碗盤已整齊擺好。
“今日午膳怎麼送來得這般早?”謝驚瀾不解地問。
“膳房來了個新廚娘,想讓主子嘗嘗是否合口味。”
這些飯菜其實是溫凝在聽松院的小灶房做出來的,小灶雖平日里不用,但每日也會備點蔬菜,以應不時之需。
溫凝就是利用這些有限的食材,為侯爺做了一頓午膳。
謝驚瀾雖說今日依舊沒什麼食,但也像往常一般循例落坐。
清炒野芹,梅干菜煨筍,炒小松菌,花香藕,中間青瓷蓮瓣碗中,是還冒著熱氣的鮮菌面片。
謝驚瀾拿過帕子凈了手,青鋒已先將鮮菌面片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執慣了刀弓的修長手指攏起小巧的素面玉勺,待白汽散盡後,才將飯食輕輕含口中。
松茸,樅,羊肚菌煨過的菌湯清亮鮮,鮮香撲鼻。
雪白的面皮上,點綴著細碎的豌豆尖,被湯煮過的豌豆尖脆爽口,面片還帶些韌勁,這一口混著菌湯的香氣,頓時溢滿整個口腔。
謝驚瀾眉骨一跳。
好似合胃口。
他不又嘗了另外幾道菜,味道不似以往膳房做的濃油赤醬,倒是著一清新的氣息,又不乏食材本的特點。
食材如此簡單,可味道、火候卻都拿的恰到好,甚是難得。
謝驚瀾一時有些懷疑,之前不是自己的壞了,是太久沒吃人做的東西!
青鋒瞧著主子不但吃了兩碗面片,幾盤菜也下去了大半,不大喜。
“主子,怎麼樣?”他迫不及待的問道,一臉吃瓜的表。
謝驚瀾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可留。”
意思是這廚娘——可留。
“主子,要留在膳房,還是留在聽松院?”青鋒一臉壞笑。
就在謝驚瀾剛要開口教訓他的時候 ,他忙口道:“這膳食是溫姑娘做的……”
溫姑娘做的?
溫凝做的!
謝驚瀾沒想到溫凝的手藝竟這般好。
可他略一思索,又冷著臉道:“上尚且有傷,你怎能讓下廚。”
“這是溫姑娘自己的意愿,說是要謝侯爺今早的救命之恩。”
青鋒這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意愿之前是他各種拐彎抹角的暗示。
謝驚瀾眉眼倏深,眼尾浮起一似笑非笑的弧度,“哼,一頓飯就想打發本侯?休想!”
他想要的可不止這些!
謝驚瀾剛用完午膳,老夫人邊的周嬤嬤便來請侯爺,說是有事要商議。
謝驚瀾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李嬤嬤又去祖母面前哭哭啼啼了。
果然,人還沒進到頤福堂,就聽李嬤嬤著嗓音哭訴,“老奴這命,比黃連還苦哇!他爹走的那年,大的三歲,小的還在襁褓中,這些年,老奴真真是拿淚熬過來的啊!
誰承想,我好不容易養大的一兒一,竟同時栽到了一個小賤蹄子的上。老夫人您也看到了,從床上搜出來的冊子里,都是畫了些什麼東西!簡直太不要臉了!”
坐在一旁的謝綰聽得氣不打一來,為了自己的弟弟好,遞個冊子去本也沒什麼。
被李嬤嬤這麼一說,就像讓人指著鼻子罵了一般,好似自己做了什麼離經叛道的事。
然而實難宣之于口,反倒是眼前這個名為溫凝的婢,寧可將此事一力承擔,也絕口不提這冊子的來歷,如此行徑,倒是讓謝綰對生出了幾分好。
老夫人是個心的,哪能得住李嬤嬤這般哭訴,立刻安道:“唐柱已經斷了兩肋骨,就當作懲了。
只是他若真看上了哪個丫頭,也不該用強的,以後需得先來找我,我才好為他作主。他這樣不管不顧的,侯爺路過那里,定是容不得他放肆。
至于棠梨,我既已應了做侯爺的通房,在侯爺納了之前,自然不會再將這位置許給旁人,你大可放心。”
李嬤嬤聽了,趕謝過老夫人,又哭唧唧地佯裝用帕子摁了摁鼻翼兩側。
謝驚瀾走進屋,李嬤嬤嚇得立刻噤了聲,同下人們一起向侯爺行禮。
謝驚瀾這才發現,李嬤嬤竟把溫凝也帶到了這里。
沉默不語,低頭跪地,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明明才幾個時辰未見,謝驚瀾卻覺得仿佛過去了好些時日。
老夫人趕命人給謝驚瀾上茶,總歸是自己的親孫子,老夫人一見到謝驚瀾角便不自覺往上提。
“近來吃得可好?你這些日子沒有食,我這個當祖母的還是聽了下人的話才知曉,你這孩子心讓我心疼不是!”
“祖母莫聽下人嚼舌,孫兒這兩日胃口很好,還要多謝李嬤嬤給本侯選的好廚娘。”
“廚……廚娘?”李嬤嬤被謝驚瀾說的一頭霧水。
“就是這個溫凝的,做的一手好菜,本侯都想要單獨給自己開個小灶了。”
溫凝聞言,抬眸向謝驚瀾,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心虛地搖搖頭,自己不過在小灶做了幾道菜,何來”好廚娘”一說!
老夫人聽了責備道:“你是堂堂侯爺,早就應該開個小灶。只是……這廚娘的人選還是仔細斟酌為好。”
剛才李嬤嬤將溫凝說的一無是,老夫人自然是不放心的。
李嬤嬤聽了侯爺的話,簡直氣炸了肺。
沒想到溫凝這小賤人,著到侯爺面前顯擺自己的廚藝去了,這賤蹄子的手段還真不!
李嬤嬤狠狠地剜了溫凝一眼,眼珠子一轉,又朝著老夫人道:“老夫人,我家棠梨手藝也不錯,若是說起照顧侯爺,還是咱們這家生子來的實在。”
老夫人自是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笑著問謝驚瀾,“可是教習嬤嬤沒將棠梨調教好,聽棠梨說,你們昨日……并未同房?還是聽松院進了旁人,打擾了你們的興致?”
溫凝當然知道老夫人這話的意思,剛才李嬤嬤就是這般污蔑的。
謝驚瀾故意面難,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老夫人見狀,立刻屏退了下人,屋只剩下他們祖孫三人。
謝驚瀾的目一直將溫凝送出門外,直到看不到那個纖細的影,這才回過神來道:“是孫兒的錯,孫兒……是孫兒自己提不起興致來,為此還特意買了本小冊子。”
他說著就裝作驚訝的拿起桌案上的小冊子道:“就是這本,孫兒那日不小心弄丟了,所以那晚一直不得章法,沒想到是被哪個下人撿去了,還到了祖母這兒。”
謝驚瀾說完,還朝著謝綰使了個眼。
謝綰沒想到,一向不茍言笑的弟弟,堂堂安遠侯,竟會演戲了。
老夫人聽了可心疼壞了,沒想到自己的孫兒不但不能有子嗣,連那事都……
老夫人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問道:“那現在……如何了?”
“孫兒覺得,這食好了,也就好了。”
老夫人這才松了口氣,連連點頭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看來那個溫凝的丫頭確實是了委屈。依祖母看,邊總得多幾個心人伺候才是,不如這樣安排吧,逢單日子由棠梨服侍,雙日子便溫凝來伺候,孫兒覺得這個主意可還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