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他後晃了晃,將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侯爺。”溫凝站在原地,雙手疊于腹,規規矩矩行了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萬福禮。
那聲侯爺喊得太客氣,禮數也周全得過分,倒像是初見時的生分。
謝驚瀾心頭莫名一沉。
他下那點異樣,指著案上的醫書找話頭,“這麼晚了,怎麼還在看這個?”
溫凝垂著眼簾,臉上看不出什麼表來。
“昨日去見了師傅,蒙侯爺妥善安置,他老人家很好。閑談時說起侯爺的余毒,所以想著,或可盡些綿力。”
“凝兒……”男人結滾,忽然手攬懷。卻見輕輕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
“侯爺定要長命百歲,”角彎起恰到好的弧度,眼中卻似結著冰凌,“才好與五公主……白頭偕老。”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像冰錐子,狠狠扎進謝驚瀾心口。
男人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臉上的暖意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只剩下錯愕與翻涌的怒意。
他甚至寧愿朝他大哭大鬧一場,把委屈、憤怒、不甘都痛痛快快倒出來,也好過這般平靜地劃清界限。
可他太清楚了,凝兒與旁的子不同。
謝驚瀾看著這副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寧愿面對千軍萬馬的廝殺,也不想應對此刻的疏離,比刀槍劍戟更讓他無措。
“我從未應過那門親事,之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 他攥了拳,眼底竟染上幾分哀求,“凝兒,你信我……”
話未說完,溫凝卻又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垂著眼,語氣疏離得像隔著一層薄冰,“侯爺的婚事,自有圣上與侯爺做主,民婦不敢多言。天已晚,侯爺若無事,民婦……”
“什麼無事!什麼民婦!” 謝驚瀾打斷,心口的鈍痛鋪天蓋地涌來。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顧的躲閃,手便將人牢牢按在懷里。
的子很,此刻卻繃得像塊石頭,連呼吸都帶著抗拒的僵。
“我有事,你也不是什麼民婦……” 他埋在發間,聲音啞得幾乎不調,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我的事,從來都只有你能做主,凝兒,別鬧,嗯?”
生氣是應該的,可他見不得這般疏離得模樣。
懷里的人沒有掙扎,只有極細微的抖從相的料傳來,像只了驚的小。
“凝兒,你聽我說。”
謝驚瀾原以為有些話不必說,有些腌臜事知道得越,便是對越好的護持。
可他著始終繃的側臉,心頭那點猶豫終于碎了末。
哪怕這世間的復雜會驚著,他也認了,總好過,他們之間隔著這些沒說出口的話,生生冷了心。
所以今日,他打算把話都給說了。
“五公主為何會心悅于我,我實在說不清。若我知道緣由,哪怕是改了、換了行事,我也早做了。可你要明白,這樁親事從來由不得我,便是圣上不將五公主賜婚于我,也總會有別的公主許過來。
我手握二十萬邊關銳,朝中半數武將都曾與我同生共死,圣上既要倚仗我去平叛鎮邊,護這江山安穩,又要日夜提防我兵權過重、生出野心。
五公主是皇後嫡出,太子胞妹,我若尚了,便等于明明白白站進了太子陣營。將來太子登基,我既是駙馬,又是重臣,那些兵權自會牢牢歸在皇權手里,再無半分可慮。
如今朝中黨派林立,皇子們私下里哪個不在拉攏邊關將領?圣上既要借我的力著那些蠢蠢的勢力,又怕我被旁人拉攏過去,了變數。
皇後早就讓五公主“偶遇”過我數次,外面那些“兩相悅”的流言,何嘗不是旁敲側擊,著圣上點頭。
太子也私下宴請過我,話里話外都在暗示,若了妹婿,將來便可總領天下兵馬。
我謝驚瀾一生只知護國護民,從無半分逾矩的心思。若真想圖個安穩,直接應下這門親事便是,于我于朝堂,似乎都萬事大吉。
可我偏不。
我不想被人這般擺布,更不想……委屈了你。
我不是沒想過法子,本可以說自己只剩三年壽,讓太醫在子時為我診脈便可,如此圣上未必還會我。可這話一旦說出去,朝野必定大,邊關軍心浮,那些虎視眈眈的敵寇豈會放過機會?
我便只能將自己子嗣艱難的事出來,原想這般總能擋一陣,讓圣上和宮里暫時歇了賜婚的念頭。卻沒料到,這話竟引來了旁支那些齷齪心思,他們盯著侯府的富貴和爵位,以為有機可乘,便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讓你了委屈。”
說到這里,男人結滾了一下,手想去握的手,見沒有躲閃,才輕輕將那微涼的指尖攥在掌心,“是我考慮不周,我以為堵住了朝堂的風,卻沒防住家里的雨,讓你平白了氣。
朝中的事,水深得很,人心更是復雜。我護著你,是不想讓你沾這些腌臜,所以許多事瞞著你,不是信不過,是怕你知道了,反倒添了驚懼。
我也曾想過,干脆向圣上稟明,你才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可我不敢,皇宮里那些眼睛,那些手段,防不勝防,我若明著護你,反倒會將你推到風口浪尖,了別人對付我的靶子。”
他指尖微微收,聲音里漫出些後怕的沉郁,
“牙寨的事,便已讓我後怕不已。
所以凝兒,你信我,我從未想過要娶什麼公主。從我把你留在邊那天起,就沒想過。”
謝驚瀾一口氣將這些在心底的話全倒了出來,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忍不住收了臂膀,像是怕一松手,又會退回那層疏離的殼里。
“凝兒,” 他的聲音著的發頂,帶著一破釜沉舟的喑啞,“是你我的,這些話我本想爛在肚子里,可現在說了,便由不得你了,往後這朝堂的渾水,這侯府的風雨,你想躲也躲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