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理分明的小腹繃出凌厲線條,男人聲音微啞,“再凍下去,明日該腫了。”
溫凝只覺凍僵的指尖先麻後暖,蜷著的子也漸漸舒展了。
最後換上熏香的干凈裳,細料子裹著暖意上來,竟讓恍惚覺得,方才知曉的那些錐心之事,或許只是場夢。
男人用錦被將裹得嚴嚴實實,自己穿著中躺在側。
見呼吸漸漸平穩,臉也褪去了方才的青白,他這才聲問道:“凝兒所聞何事?可與本侯說說?”
溫凝點點頭,示意他將桌案上的小冊子取來。
男人依言起,取過那本掌大的冊子。
剛翻開第一頁,他的眉峰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
泛黃的紙頁上歪歪扭扭爬滿墨跡,有字有畫,像是稚的涂,字不是了一點,便是缺了一橫。
有時是兩個小人對著笑,有時是獨自一人著哭,旁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當對話。
他耐著子翻了幾頁,連蒙帶猜也看不懂,倒像是個識字不多的人,想到什麼便隨手記下似的。
溫凝抬眸,著他繃的下頜線,“凝兒講給侯爺聽,可好?”
男人指節微松,聲道:“好。”
于是在他懷里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指尖過那冊子上的稚拙字畫,緩緩開口。
“我愔兒,自打記事起就在宮里生活。
宮里的日子不好過,下人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可我尤其不同,他們說我父親玷污了娘娘,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而我是罪人的種,便是人下人的日子也沒得過。
我小小的影在四季更迭間穿梭,卑微地輾轉于貴人們的腳下。
冬天洗,冰水割手,睡在柴房草堆里聽寒風哭號。
夏日蹲在墻角洗恭桶,糞水混著汗珠子往下淌,蚊蟲在潰爛的傷口上結巢。
開春梅雨下個不停,舊傷泡得發白潰爛,跪在泥地里拔草。
秋天掃葉揀果,指尖裂得鉆心疼,直挪到月上樹梢。
飯是餿的,是破的,誰都能來踩一腳,再罵兩句小賤人,稍一懶便要挨藤條。
我那時總在想,好日子是什麼樣的?
是不是能有雙不凍腳的鞋,能有口熱乎的飯?
可我從沒見過,也沒吃過。
在宮里的日子好孤獨,好無助。
直到被調來了棲梅園。
總有個俊朗的男人常來,每次都指名要我侍奉。
他說喜歡我這頭烏發,得像朵雲,每次來都要挲半晌,臨走時還要用金剪子裁下一小縷,仔細收的荷包里。
後來他教我識字,拿著這梅園的枝椏,在雪地上劃寫我的名字。
愔,釋安也。
我的指尖凍得發僵,卻貪他掌心的溫度,竟希這場雪永遠不要停。
我總盼著他來。
他不來的日子,我就著頭發發呆,或是蹲在梅樹下,在地上畫他教我的字。
他是第一個對我笑、肯我頭發、肯握著我手寫字的人,像寒冬里進柴房的一縷,我明知該躲,卻忍不住拼命往那點暖里湊。
就這般捱過幾度春秋,我的子了條,眉眼也長開了。
那日他來梅園,指尖劃過我臉頰時忽然停住,目在我臉上流連半晌,低聲說,‘愔兒,你長得好。’
也許是這梅園的落梅太迷人,讓人忘了自己是誰。
那個雪夜,燭火搖曳,他解我帶,男歡,我竟恍惚覺得,這世間其實也沒那麼糟。
可後來的他慢慢變了。
他不再教我寫字,不再對我笑。
從開始的溫言細語到後來對我的磋磨,扯著我的頭發往墻上撞,他罵我是罪種,罵我父親不聽話。
我才知道,我的父親竟還活著。
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讓我見父親一面。
我就想問一句,‘爹爹,你到底是不是罪人?我是不是真的生來就該被人作踐?’
可男人從不肯應,他那樣壞。
我還是上了他。
他偶爾施舍的那點好,像極了的人,捧著一碗摻了毒藥的水,喝到里也覺得甜。
我本想告訴,我懷了他的孩子。
可那天,他指尖纏繞著我的發,冷冷道,‘你父親最疼你了,只要每月送他一縷,讓他知道你還活著,他就肯繼續配藥了……’”
溫凝的聲音斷在最後一個字上,眼淚早已決堤,順著臉頰往下淌,打了襟,連帶著呼吸都哽咽得不樣子。
謝驚瀾見這般模樣,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他不過氣。
男人一把將按進懷里,手掌輕輕拍著的背,作里滿是憐惜。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該帶凝兒來的。”
他不該帶來的。
這樣的事,在宮里原是不稀奇的。
一個宮的命,輕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今日開得再怯怯,明日一陣風過,便化了,連點痕跡都留不下。
多人眼里,愔兒這樣的存在,不過是權貴掌心里的玩,興起時賞點甜頭,厭了便棄如敝履。
可他偏帶來了,讓撞破這層層疊疊的骯臟與悲涼。
謝驚瀾低頭看著懷里哭得渾發的人,指腹過的睫,心口那點疼又翻上來。
這眼淚,像細針似的,悄無聲息就扎進心里最的地方,攪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
“好凝兒……不哭了……”
溫凝著他,一雙桃花眼哭得腫如含的桃兒。
“侯爺……凝兒不說,侯爺定也猜出這男人是誰了吧?”
謝驚瀾頷首,指尖在發間輕輕穿梭著,聲音里帶著幾分冷冽的清明,“東宮太子。”
“本侯大致明白了,”他頓了頓,目沉了下去,“先不管當年那樁穢事是真是假,你師傅算是有了把柄攥在皇後手里,知他在毒一道上頗有研究,便留他的兒在宮里,不過是要著他的肋,好為他們調制藥石,做些見不得的暗害。”
他冷笑一聲,語氣里藏著對這深宮算計的厭棄,“後來太子人,這擺布的人,自然就換了他。愔兒從頭到尾,不過是他們母子手里牽制你師傅的棋子罷了。”
說到這兒,溫凝突然打了個寒噤,抓著男人襟的手不自覺收了些。
深宮似海,是看不見的刀劍影,太子對一個宮都這般用盡心機,何況是手握兵權、讓他們忌憚的侯爺。
雙手下意識地按在他前,目里滿是焦灼,“侯爺……你若不肯娶五公主,會不會也會被他們用這般私手段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