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李嫵不問白天黑夜地睡了三日,待到第四日,用過午飯正想回床上躺著,門房便送來了楚明誠寄回的信——
他一到平驛安頓下來,便迫不及待提筆給報平安,洋洋灑灑三頁紙,事無巨細地與分,信封里還夾著他路上遇見的第一朵春日小花。
李嫵坐在榻邊,手捧著信細細讀,腦海中自浮現出他落筆時的神態與聲音。
信尾一句“思卿念卿,卿珍重,待此間事了,吾速歸家與卿團圓”,如冬映照般人心下暖意融融,又如一縷清風,吹散心間籠罩連日的霾。
“素箏,音書。”
李嫵將信件妥善疊好,又喚著兩婢:“替我收拾兩套裳,今日天好兒,回李家吧。”
兩婢見主子總算想起回娘家的事,自是歡喜不已,連忙應下:“是,奴婢們這就收拾。”
見著們倆歡喜忙碌的影,李嫵凝郁的眉眼也緩緩舒展,轉將疊好的信封收進一個做工致的彩繪羽紅樟木方盒。
這盒子里整整齊齊放著與楚明誠這些年往來的書信、詩、花箋等,一直都妥善收起。
而在這之前,盒子里收攏的都是另一個男人的書信筆墨。
有關他的一切,厚厚一沓,盒子都快裝不下了。
是以及笄前,還幻想著嫁東宮後,讓宮里匠人替做個更大的盒子——足夠裝下與他一輩子的筆墨那樣大。
真等到出嫁那日,讓素箏點了個火盆,將那些過往燒了灰燼。
那日的火燒得很旺,熱浪襲面,淚痕繃在臉上烤得又干又疼。
昔日的空盒子,三年過去,又逐漸被另一個男人的書信填滿……
“李嫵,你有過真心嗎?”耳畔鬼使神差又響起他那日的質問。
真心?濃長睫輕輕垂下,輕語喃喃:“怎麼沒有呢。”
可勢人,真心有何用?想過好一些,不再人欺辱,不再窮困潦倒,有錯麼?
李嫵將那紅木盒子收進柜里,扯了扯角,算了,他都愿意放過自己了,還想那麼多作甚?
倒是自己頹廢悲傷了這幾日,也該振作起來,趁著這樣好的春,回娘家過幾天愜意日子。
在春藹堂熬過趙氏一通不不的教誨後,李嫵便如出籠鳥兒般,腳步輕快地帶著兩婢離開國公府。
不曾想才坐上馬車閉目養神,“嘩啦”一聲車簾從外掀開,素箏一副白日見鬼的驚慌模樣:“主子,又、又來了。”
李嫵睜開眼,柳眉輕蹙:“嗯?”
“這個……”素箏出手,攤開掌心,其上是一卷小紙條:“是上回那個小乞丐,突然跑過來,將這個塞給奴婢就跑了。”
李嫵一看到那紙條,噩夢般的記憶也涌上腦海,面頓時變得無比難看。
緩了兩息,手接過,低低道:“可有旁人瞧見?”
素箏連連搖頭:“那小乞兒直接沖著奴婢來的,他猴得很,故意撞了奴婢一下,又趁塞給奴婢,奴婢轉給您。”
李嫵強慌,朝平靜頷首:“我知道了。”
素箏默默回車外,將車簾放下。
寶藍桃紋車簾輕晃了晃,李嫵深吸一口氣,神凝重地拆開那張紙條——
「今日申時,嘉魚居見。」
眼皮直跳了兩下,而後口迅速竄出一陣難抑的憤懣,他到底想做什麼?
上次不是已經放過了,如何又來這麼一遭?三番四次戲耍人玩,他這個皇帝未免也太清閑。
指尖幾乎將脆弱的紙條碾碎,李嫵心中甚是窩火,甚至想不管不顧,直接回李府去。
但想到楚明誠,還有那人不按常理的手段,到底不敢任,只得極力化解心頭怒氣,冷聲代車外:“改道,嘉魚居。”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1」。
這是東市一家位置較為蔽的酒肆,大抵裴青玄提前清了場,亦或未到飯點,李嫵戴著帷帽左右環顧、腳步匆匆走進店,鋪子里空空,站著幾名黑侍衛,唯一瞧見的面孔便是上次那位嬤嬤。
盡管才第二回 見面,那嬤嬤見如人般,屈膝行了個禮:“娘子來了。”
得到一聲沉沉的嗯,也知心頭不快,便不再多說,徑直領著去了二樓雅間。
李嫵一路上不知將裴青玄罵了多遍,然而真站到門口,眉眼間的郁悶與不滿統統斂起,換作一副順可憐的姿態,提步走進屋。
人才邁進屋,後便傳來木門闔上聲——又了獨出一室。
梔子袖下的手悄悄,李嫵緩緩抬眼,便見半敞的窗牖旁,一襲落拓牙白錦袍的男人手持書卷,閑適側坐于桌邊。
桌幾上的鎏金形香爐青煙裊裊,杯盞里的茶香也氤氳起白霧,織繚繞的縹緲煙氣里,男人冷白的側都和幾分,儼然一副溫文爾雅翩翩佳公子樣。
恍惚間,李嫵還以為時倒轉,回到他在東宮讀書理政的時候。
不過也就一瞬便清醒過來,三日前他留在上的痕跡還未消退呢。
定下心神,李嫵斂眸屈膝,極盡恭敬:“臣婦李氏給陛下請安。”
他這才恍然發現一般,放下手中書卷,溫和輕笑:“阿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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