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溫潤的語氣,還有他眉眼舒展和氣的淺笑,李嫵心底猛地哆嗦了一下,他作何裝出這副樣子?
稍緩驚駭之,站在原地,腦袋垂得更低:“不知陛下今日尋臣婦,又有何吩咐?”
裴青玄只當沒聽出那個刻意加重的“又”,敲了敲桌面:“有兩樣東西要你過目。”
李嫵這才注意到,桌案上擺有兩本冊子,一本紅綢封皮,一本黃綾封皮。
疑:“臣婦愚鈍,這是……?”
“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青玄薄含笑,挑眉睇:“躲得那麼遠,朕會吃了你不。”
明明是輕松的戲謔,李嫵卻半點笑不出來,心下暗道,前幾次見面他可不就一副要將拆吃腹的模樣?
躊躇一陣,在那道暗藏詭譎的深深注視下,著頭皮上前,拿起那兩本輕薄的小冊子。
第一本紅綢的,展開之後,素宣紙上赫然是一封和離書。
文本方客套,除卻日期未填,夫婦雙方名諱都已填上:楚明誠、李嫵。
甚至無需提筆落字,一人按個手印,再送去署蓋個章,即可生效。
李嫵捧著這份和離書,雙手微,再看榻邊的男人,他從從容容淺啜茶水,察覺到的視線,只朝笑笑:“還有一本,看完再說。”
那平靜笑意李嫵不寒而栗,抿了抿,低頭翻開另一本。
那是本奏折,彈劾楚國公府勾結叛王余黨,私藏兵,圖謀造反,洋洋灑灑近千字,列出楚國公府八大罪。每一條都能楚國公府抄家滅族,死無葬之地。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李嫵攥著那本黃綾冊子,反應遠比見到和離書時更加激,面容嚴肅,斬釘截鐵:“雖說先前我們府上對叛王的確有過親近討好,但也僅限于給麗妃母送些奇珍禮,或在朝堂上依附叛王的主張,除此再無其他……叛王謀逆事發後,臣婦公婆悔恨不已,二老曾在家中多次痛斥妃叛王,險些府上誤歧途,淪為佞。”
後半段倒不是編的,當初知曉站錯隊後,趙氏嚇得不輕,指天罵地將麗妃母子痛罵一通,又拽著楚國公的手,一遍遍追問著該怎麼辦。
楚國公也是一肚子火氣,最初他并不想在皇權鬥爭里站隊,是趙氏先討好宮里那位,才楚國公府的屁也漸漸歪了……真是一步踏錯,步步錯。
反正新舊政權替那段時日,老倆口沒在家里互相指責,飛狗跳。
“仰賴陛下寬宏,并未計較公爹識人不明的罪過。公爹在家時,常常贊頌陛下圣明,對陛下恩德激不盡,現下楚國公府滿門只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如何敢做出私藏兵,勾結叛王余孽之事?”
事涉國政及滿門生死,李嫵態度愈發審慎,躬頓首:“還請陛下明察,還國公府一個清白。”
裴青玄不疾不徐掃過纖細筆的肩背,又落在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停了一停。
這般嚴肅,仿佛此地不是酒肆雅間,而是宣政殿的朝會,一位忠肝義膽的臣子在與君主諫言。
可不是臣,他此刻也不想當君主,他們只是紅塵間的一對尋常男。
“不必這樣張,坐下說。”
裴青玄朝出手,見閃避,也不介意,只收回手慢慢道:“朕也不是那等不近人之人,今日既將這兩樣東西給你瞧了,便是看在往日誼,給你指條明路。”
李嫵微怔,疑看他。
“只要你回去與楚明誠簽下和離書,之後楚國公府不論是貶流放,亦或抄家殺頭,再不會牽連你半分,這不是明路?”
在驚愕目下,裴青玄角微勾,施施然道:“阿嫵何必這樣看朕?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個道理你應當比朕明白。三年前,你不是做過一遍?”
他笑意愈深,也愈冷:“一回生,二回,何況和離書朕都替你準備好了,拿回去按個手印即可,毫不費心。”
笑語間的嘲諷宛若泠泠利刃,刀刀剜向李嫵的面門,著那兩本冊子,臉上漸漸失了。
這哪里是明路?他分明是要借此撕破的臉面,毀掉現有的安穩。
深吸一口氣,李嫵躬再拜:“楚國公府上下清清白白,絕無反叛之心,呈上這本奏折的臣工惡意誣蔑我國公府,想致楚家于死地,可謂用心歹毒。陛下如若不信,可于朝堂上命他拿出證據,另派大理寺與刑部員共同審議,我們府上行得正坐得端,定然全力配合有司衙門盤查。”
見字字鏗鏘,卻半點不提和離之事,裴青玄角笑意漸漸退去。
長指輕過溫涼的杯壁,再次掀眸,他眉目淡漠:“你仔細看看,是何人奏本。”
李嫵稍頓,再次翻開那本奏折,眼底滿是驚愕。
第一遍的時候只顧著那駭人聽聞的八大罪,全然沒注意奏折末尾并無署名——
難道是折?
疑抬頭,對上裴青玄那雙黑涔涔的眸之後,心下咯噔一下,一個可怖的猜想浮上心頭。
“這里面的罪狀,都是你編的?”握奏折,難以置信地看他。
裴青玄笑了:“朕還當你近朱者赤,近草包蠢,變得如那楚明誠一樣蠢鈍了。”
李嫵臉白了又白,既氣憤他這話一下罵了他們夫妻倆,又驚怒于他堂堂一國之君,竟然虛構罪名,誣蔑臣工?荒唐,這也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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