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穿清溪鎮衛生院老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空氣中浮著消毒水與草藥混合的淡味。蘇晚靠在床頭,指尖輕輕覆在小腹上,那里孕育著一個才四周大的小生命,微弱卻堅定的存在,讓連日來的疲憊里多了一難以言說的。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時,正著窗外的梧桐樹出神。陸沉淵端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黑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出線條流暢的手腕,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疲憊——他昨夜在走廊長椅上守了一夜,眼底的青黑重得遮不住,卻還是早早去鎮上的早餐鋪,按照醫生的叮囑,熬了一鍋爛的小米粥。
“醒了?”他放輕腳步走過來,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先把粥喝了,醫生說你得補充營養。”
蘇晚沒說話,只是順從地坐直了些。他拿起旁邊的小靠枕,墊在腰後,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這五年里,他就是這樣一點點用細微的溫,溫熱那顆被傷的心,可溫若晴的出現,又將那點暖意瞬間澆滅。
瓷碗遞到面前時,蘇晚聞到淡淡的米香,胃里的痛輕了些。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陸沉淵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像在照看一件易碎的珍寶,連偶爾皺眉的小作,都能讓他立刻張起來:“是不是太燙了?還是胃不舒服?”
“都不是。”蘇晚搖搖頭,避開他的視線,“你不用一直守著我,公司還有事吧。”
“沒事。”他語氣斬釘截鐵,“林舟會理,我在這里陪你。”
蘇晚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喝粥。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勺子撞瓷碗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能覺到他的目一直落在自己上,灼熱得讓有些不自在,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既酸又茫然——想推開他,卻又在他眼底的愧疚與擔憂里,找不到足夠堅的理由。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再次推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蘇小姐,早上好呀!”
蘇晚抬頭,看到穿淺藍護士服的林曉端著換藥盤走進來,臉上掛著元氣滿滿的笑容。林曉是清溪鎮本地人,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子卻格外溫細心,這幾天照顧蘇晚最是上心。
知道蘇晚胃不好,每次遞水都會先試一遍水溫;聽說蘇晚喜歡鎮上老槐樹旁的糖糕,第二天一早就繞路去買了兩塊帶過來;連蘇晚夜里睡不著,都會悄悄進來,陪聊幾句鎮上的趣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護士。”蘇晚對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真心的激——在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是這個陌生姑娘的善意,給了一點暖意。
林曉走到床邊,放下換藥盤,先看了看蘇晚手里的粥,笑著說:“看來陸先生把你照顧得很好嘛,氣比昨天好多了。”
說話時,眼角彎彎的,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和蘇晚的梨渦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活潑。陸沉淵原本放松的,在林曉進來的那一刻,就悄悄繃了,只是蘇晚沒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悄悄攥了拳。
“今天該換藥了,蘇小姐。”林曉拿起碘伏棉簽,作輕地靠近蘇晚的手背——蘇晚暈倒時被送到醫院,手上扎了留置針,每天都要消毒換藥。
的指尖很輕,到蘇晚皮時,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蘇晚下意識地了手,林曉立刻停下,聲安:“別怕,就一下,不疼的。”
說著,還故意眨了眨眼,像哄小孩似的,語氣格外溫:“忍一忍,換完藥,我下午再去給你買糖糕好不好?昨天你只吃了半塊,說味道不錯呢。”
“不用麻煩你了,林護士。”蘇晚有些不好意思,“總讓你特意跑一趟。”
“不麻煩呀。”林曉笑著,手下的作更輕了,“我家就住在老槐樹旁邊,幾步路的事。再說,蘇小姐你這麼溫,我喜歡和你說話的。”
兩人低聲說著話,氣氛輕松得很。蘇晚臉上的神也和了些,偶爾會被林曉的玩笑逗得彎起角。
而坐在一旁的陸沉淵,臉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看著林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到蘇晚的手背,哪怕作再輕,在他眼里也顯得格外刺眼;聽著林曉和蘇晚聊得投機,那些他從未聽過的、蘇晚真心實意的笑聲,像一細針,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尤其是林曉提到“買糖糕”時,陸沉淵的眉峰瞬間擰——那糖糕,他早上也去買了,就在林曉來之前,還放在床頭柜的屜里,沒來得及拿出來。可林曉卻搶先一步,把這份討好送到了蘇晚面前。
一莫名的煩躁從心底涌上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周的氣已經低得嚇人。他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打破了病房里的溫馨氛圍。
蘇晚和林曉同時抬頭看他,眼里都帶著驚訝。
“陸先生,怎麼了?”林曉停下手里的作,疑地問。
陸沉淵沒看,目落在蘇晚臉上,語氣聽不出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換藥的時候別說話,容易分心。”
蘇晚愣了愣,下意識地皺起眉:“我和林護士聊兩句而已,不礙事的。”
“怎麼不礙事?”他立刻反駁,語氣比剛才重了些,“你現在虛弱,需要靜養,不能多說話費力氣。還有,”他的視線終于落到林曉上,眼神冷得像冰,“護士小姐,換藥就專心換藥,閑聊什麼?耽誤了病人休息,你擔得起責任嗎?”
林曉被他突如其來的冷臉嚇了一跳,手里的棉簽差點掉在地上。愣了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只是覺得蘇小姐心不好,想陪聊聊天,沒想到會被這樣指責。
蘇晚也有些生氣了。陸沉淵的語氣太沖,本沒顧及林曉的,而且他的理由本站不住腳:“陸沉淵,你別太過分了,林護士只是好心……”
“我是為了你好。”陸沉淵打斷,語氣強,卻帶著一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你現在懷著孕,不能任何打擾,換藥就要有換藥的樣子。”
說著,他直接側站到蘇晚和林曉之間,高大的影像一堵墻,徹底擋住了兩人的視線。他低頭看著林曉,語氣冷得能掉出冰碴:“麻煩護士小姐快點,換完藥請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林曉被他的氣勢迫得說不出話,只能低下頭,加快了手上的作。原本溫細致的換藥,此刻變得有些倉促,甚至不敢再看蘇晚一眼,換完藥收拾好東西,就匆匆說了句“蘇小姐有事按呼鈴”,便快步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病房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蘇晚看著陸沉淵繃的側臉,心里的火氣一下子涌了上來:“陸沉淵,你剛才太過分了!林護士好心照顧我,你憑什麼對那樣說話?”
陸沉淵轉過,臉上還帶著未散去的冷意,卻在對上蘇晚帶著怒氣的眼睛時,莫名有些心虛,語氣卻依舊:“我只是不想有人打擾你休息,話太多了。”
“話多?”蘇晚氣笑了,“這幾天多虧了照顧我,你不在的時候,是陪我說話,幫我買吃的,你憑什麼指責?”
“我可以照顧你,不用。”他立刻接話,語氣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切,“你想吃什麼,想聊什麼,都可以告訴我,我來做,不用麻煩外人。”
“外人?”蘇晚愣住了,看著他眼底翻涌的緒,忽然捕捉到了一異樣,“陸沉淵,你剛才……是不是在吃醋?”
“吃醋?”他像是被踩中了尾的貓,瞬間炸,臉卻莫名地漲紅了些,連耳都悄悄泛起熱意,“胡說什麼!我怎麼會吃醋?我只是擔心你,怕照顧不周,傷了你和孩子。”
他說得理直氣壯,可眼神卻有些閃躲,不敢直視蘇晚的眼睛。蘇晚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心里的火氣忽然消了大半,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從不怯場的陸沉淵,竟然會因為一個護士的親近,出這樣稚的一面。
“是嗎?”蘇晚故意拖長了語氣,目落在床頭柜的屜上,“那早上是誰去鎮上買了糖糕,藏在屜里,還沒敢拿出來?”
陸沉淵的猛地一僵,下意識地看向屜的方向,臉上的鎮定瞬間崩塌。他確實是早上聽說林曉給蘇晚買了糖糕,心里憋著一無名火,才特意跑去鎮上,也買了兩盒,想送給蘇晚,卻又因為拉不下臉,一直沒好意思拿出來。
沒想到,竟然被發現了。
“我……”他張了張,想找個借口,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眼睜睜看著蘇晚的角,一點點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瞬間驅散了病房里的霾,也照亮了他心底的慌。
“陸沉淵,”蘇晚看著他泛紅的耳,語氣了些,“你不用這樣的。”
他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了,看到林曉和蘇晚親近,聽到們有說有笑,心里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脹,只想把那個礙眼的人趕走,讓蘇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上。
這種覺陌生又強烈,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在商場上,哪怕對手用再卑劣的手段,他都能冷靜應對;五年前溫若晴的背叛,雖然讓他憤怒,卻也從未如此失控過。
只有面對蘇晚,他所有的理智都會瞬間崩塌,所有的緒都會被無限放大——的笑,的淚,的疏離,甚至對別人的一點點溫,都能輕易牽他的神經。
“我只是……”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語氣里帶著一自己都沒察覺的示弱,“不想看到你對別人好。”
蘇晚的心輕輕了一下。看著他眼底的慌與執拗,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是這樣,因為溫若晴的幾句挑撥,就對自己惡語相向。可現在,他眼底的緒變了,不再是冷漠與厭惡,而是滿滿的在意,哪怕這份在意,表現得如此笨拙又稚。
“陸沉淵,”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卻也多了一坦誠,“我和林護士只是朋友,對我好,我激,但這和我們之間的事,沒關系。”
“有關系。”他立刻反駁,語氣堅定,“只要是靠近你的人,都有關系。”
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無力。他還是這麼霸道,這麼不講道理,可那份霸道背後,藏著的卻是沉甸甸的在意,讓無法徹底推開。
兩人正沉默著,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王大夫提著藥箱走了進來。王大夫是鎮上有名的老中醫,頭發都花白了,眼神卻很清亮,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通。
“陸先生,蘇小姐。”王大夫笑著點點頭,“今天來給蘇小姐復查一下脈象,看看胎兒的況。”
陸沉淵立刻站起,下意識地擋在蘇晚面前,語氣帶著幾分警惕:“王大夫,麻煩您輕一點,弱。”
王大夫挑了挑眉,看了陸沉淵一眼,眼底閃過一了然的笑意,卻沒說什麼,只是對蘇晚道:“蘇小姐,把手出來吧。”
蘇晚依言出手,放在脈枕上。王大夫在對面坐下,指尖輕輕搭在的腕脈上,閉上眼睛,神專注。
陸沉淵就站在旁邊,繃得筆直,目死死地盯著王大夫的手,像是在監視什麼。他的呼吸都放輕了,連大氣都不敢,生怕驚擾了王大夫,影響了診斷結果。
時間一點點過去,病房里靜得能聽到王大夫均勻的呼吸聲。陸沉淵的手心漸漸冒出了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比蘇晚更張,既怕的出問題,更怕孩子有什麼閃失。
終于,王大夫睜開了眼睛,臉上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放心吧,脈象平穩得很,胎兒也很健康。蘇小姐這幾天雖然勞累,但好在緒還算穩定,只要好好靜養,補充足夠的營養,就沒什麼大礙。”
陸沉淵繃的瞬間放松下來,懸著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連繃的下頜線都和了許多。他連忙問道:“那的胃呢?胃潰瘍會不會影響到孩子?”
“多會有些影響,”王大夫捋了捋胡子,“所以更要注意飲食清淡,食多餐,保持心舒暢。緒對孕婦和胎兒的影響,比藥還大。”
說完,王大夫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沉淵一眼:“陸先生,蘇小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心,你可別讓刺激。”
陸沉淵立刻點頭,語氣鄭重得像許下承諾:“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不讓一點委屈。”
王大夫笑了笑,起收拾好藥箱:“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下午我再過來一趟,給蘇小姐開幾副安胎的中藥。”
“麻煩王大夫了。”陸沉淵客氣地送他到門口,轉回來時,臉上的冷意已經徹底散去,只剩下滿滿的溫。
他走到床邊,看著蘇晚,語氣帶著幾分討好:“醫生說了,你要保持心舒暢,不能生氣。剛才……是我不對,不該對林護士那麼兇,我下次會注意。”
蘇晚看著他難得服的樣子,心里的那點別扭漸漸消散了。知道,他只是太在意自己,才會變得如此稚。
“下次別這樣了。”輕聲說,“林護士是好意,你那樣說,會難過的。”
“好,我知道了。”他立刻應下,像是得到了老師表揚的小學生,臉上出一不易察覺的笑意,“那你再躺會兒,我去把屜里的糖糕拿出來,你要是想吃,就吃一點。”
蘇晚看著他轉去拿糖糕的背影,忽然覺得,或許可以再試著相信他一次。
只是,這份平靜并沒有維持多久。
下午的時候,林曉按照約定,又提著兩塊糖糕過來了。這次明顯比早上拘謹了些,走進病房時,眼神悄悄瞟了一眼陸沉淵,看到他坐在床邊,正低頭給蘇晚削蘋果,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蘇小姐,我給你帶了糖糕,剛出爐的,還熱著呢。”
蘇晚剛要開口道謝,陸沉淵已經抬起頭,手里還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眼神落在林曉手里的糖糕上,語氣算不上差,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強調:“謝謝林護士,不過糖糕糖分太高,醫生說蘇晚不能多吃,我已經給準備了蘋果,更健康。”
說著,他把削好的蘋果切小塊,用牙簽著,遞到蘇晚邊:“來,吃這個。”
蘇晚看著他遞過來的蘋果,又看了看林曉手里明顯有些尷尬的糖糕,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個人,吃醋的樣子,真是一點都藏不住。
林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連忙把糖糕放在床頭柜上:“那……那蘇小姐要是想吃了再吃,我先去忙了。”
“麻煩你了,林護士。”蘇晚連忙說,語氣里帶著歉意。
林曉搖搖頭,轉快步走了出去,這次甚至沒敢再回頭。
病房門關上後,蘇晚看著陸沉淵,無奈地說:“你看你,又把人嚇跑了。”
陸沉淵卻一臉理所當然:“我只是實話實說,糖糕確實不如蘋果健康,你現在懷著孕,要吃對孩子好的東西。”
蘇晚沒反駁,只是張吃下他遞來的蘋果塊。清甜的果香在里散開,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的日子,也沒那麼糟糕。
陸沉淵看著乖乖吃東西的樣子,心里像被浸過一樣甜。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又有些稚,可他控制不住——只要看到有別的人對蘇晚好,他就會莫名地張,生怕蘇晚的注意力會被別人搶走。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這次蘇晚真的徹底離開他,他該怎麼辦。
下午王大夫來送中藥時,看到床頭柜上放著的糖糕,笑著打趣道:“看來陸先生對蘇小姐的飲食,管得很嚴啊。”
陸沉淵臉上有些發燙,卻還是著頭皮道:“都是為了和孩子好。”
王大夫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叮囑蘇晚按時喝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