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張仲平復著激的心緒，老臉上的皮掛拉著。膝下那麼多兒孫有什麼用？沒一個立得住的。閉眼后倚，靠在椅背上養神。

　永寧侯父子戰死沙場的消息傳開了，京里人心惶惶。就在所有眼睛都盯著東城時，一輛青蓬馬車自西城浣麗街兩號巷子駛出，往西崮門去。

　因著車主人，守門的城衛只簡單查了下，就放行了。京外十里寧亭，馬車停下，一布老頭出來，右眼無神左眼凝著前路。

　車中傳出一醇厚的男音：“不要再回來了，京城非你能來的地方。”

　“你還是沒拿定主意嗎？”老頭垂在側的手收。

　車中人沉默片刻，道：“前塵過往，該放下還是要放下。執迷不悟到最后，只會是自取滅亡。”

　“你天天對著坐在那把黃金龍椅上的人，能甘心？”老頭笑了，不再停留也不等車中人的回答，大步往前，抬手擼下頂在頭上的假發，扔至一邊。左眼下，皮松弛，但也掩不住眼尾略寬的折痕。

　久久，青蓬馬車里的人輕語，似自問：“甘心嗎？”

　晚上，吉安吃到了楊小爺說的燕窩粥，品了又品，有點點腥，但放了桂花枸杞，住了味。明天可以試試用牛燉。

　“你們放的是燕窩嗎？”楚鎮中想不明白了，這東西沒滋沒味的為什那麼貴：“這不就是蛋清？”

　吉孟氏也覺得像：“蛋清煮了比這好吃。”不過聽說燕窩滋補，可以隔三差五給丫兒燉一盅。

　“沒蛋羹好吃。”楚鎮中用了兩碗，拿了一張酸菜餡的餡餅咬了起來，解膩。

　“下次燉湯，放一些，肯定鮮。”不甜不咸的，周老管家也吃不下去，真是賤命。以前緋云院那位三天來一盅，吃了還想吃。這福，他不好。說句實在話，碗里的燕窩粥，還沒地瓜苞米粥香甜。

　吉忠明點頭：“湯好喝。”

　一鍋燕窩粥，幾個主子吃完了還剩小半鍋。這七月的天也不能留，吉安讓廚房和幾個丫頭趕分吃了。

　在園里溜達了小半個時辰，回屋洗漱。收拾清爽了，才往榻上一趟，吉安就見辛語拿著本什麼來了：“怎晚上看書？”

　“這會您閑著，我也沒事，就依姑爺吩咐的來。”辛語站到榻邊，翻開書一臉嚴肅。

　“等等，什麼吩咐？”怎麼不知道？

　辛語抬首：“是姑爺吩咐華四叔轉達的，讓我沒事的時候，給您念念書。”

　胎教嗎？吉安一下子來了神，讓辛語往肚子那站一站，手覆上小腹：“好了，你可以開始讀了。”

　“人之初本善……”

　吉安閉目聽著，在心里默默地跟著念，不一會里生津，為什聽到“馬牛羊犬豕”，想到的不是牲畜，而是…烤串？有些東西不能想起來，一想起來滿腦子都是。

　吞咽了下口水，吉安手指輕彈小腹，腹誹著：“里面那位住客，你爹還在邊關打仗，咱們能不能想想他？他打仗，風吹雨淋吃糠咽菜；我們在家安安穩穩，大魚大。不太好吧？”咕咚又咽了一口口水。

　辛語停下：“姑，你想吃啥跟我說，我去給你弄。”

　屋里靜默了足有五息，吉安不做掙扎了：“今晚的燕窩粥點味道，我現在想吃烤。”在心里對遠方的那位，真誠地說上三聲“對不起”。不想吃，但在流口水。

　“我會，正好冰庫里有牛、羊，還有殺好的。”辛語合上書，因著南邊、西北，方管事怕到京城，就花大價錢買了冰，堆了冰庫。方大娘幾個，近日沒往家里拉東西。

　“缸里有魚，要殺一條嗎？”

　“好。”吉安下榻，再對相公說聲抱歉，暫時不能與他同甘共苦了。遠在遼邊的楚陌，日子也沒吉安想得那般差。他們奪回了北山嶺，這會營地里正殺著馬，都是漠遼重傷的駿馬。

　救不活了，楚陌便下令殺了吃。

　這幾天，與漠遼大小戰十七場，北伐軍是見好就收，傷亡極，軍隊士氣已經上來了。天天殺胡虜子的馬，吃馬，吃得噴香。現八副將，對楚陌是真心俯首了。

　“兄弟，你什麼意思，我一二品龍虎將軍不能夠當一副將？”主帥營帳里，常威俠兩眼瞪得大大：“咱們押著軍餉一路從京城到遼邊，共患難的誼呢？我上陣有犯慫嗎？”

　楚陌看著地輿圖：“軍餉進地倉，你就該回京了。”

　“我回什麼京城？”他絕對不會獨回，那是軍餉進地倉嗎？萬一事發，皇上要摘他腦袋滅他族怎麼辦？他找誰喊冤：“我跟你說，上了你這條賊船，你不回京，我絕不回京。”

　什麼賊船？遲瀟和陳二道對視一眼，同瞥向常威俠，陌哥不坑一般人。這大哥…怎麼被他盯上的？

　“我話撂這了，北伐軍的副將，我是當定了。”常威俠雙手抱臂，才打幾天，他已經殺了十六個胡虜子。照這樣下去，攢到最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以后京里誰再說他是吃干飯的，他大子就呼誰臉上。